原子外交

美国普罗米修斯:奥本海默的胜利与悲剧

原子外交是指将原子武器和核优势用作国际政治权力工具,或被认为如此使用。在本书中,它并非一种定论式解释,不会把每项决策都归结为单一动机。它是一种存在争议且影响深远的解释——原子弹是否仅为结束对日战争而使用,还是也为了影响苏联及战后秩序的走向。这场争论贯穿于J.罗伯特·奥本海默不断变化的判断之中,从他参与的战时政策讨论,到他后来愿意接受一位昔日老师的核心主张,并承认一项新档案论证的分量。

战时政策与苏联问题

原子弹尚未投入使用之前,这场争论就已显现。1945年5月31日,J.罗伯特·奥本海默出席了临时委员会的一次会议。该政府机构负责就原子政策向战争部长提供建议。会议并未把对日使用原子弹作为是否应当作出的决定来讨论;这一结果被视为基本已经敲定,而科学家在决定原子弹的军事用途方面似乎作用有限。然而,委员会也讨论了原子武器对当前战争之外的意义。亨利·L·史汀生指出,原子弹不只是一种新武器——它可能改变人类与世界的关系,其后果或许远远超出眼前的冲突。

苏联使这一更广泛的问题变得具体。奥本海默反对预先断定苏联会如何回应,并支持考虑如何与俄罗斯人合作。乔治·C·马歇尔建议邀请知名苏联科学家观摩试验。代表哈里·S·杜鲁门出席的詹姆斯·F·伯恩斯表示反对——他担心苏联人届时会要求参与原子弹计划。范内瓦·布什指出,可以分享信息而不透露工厂蓝图;与此同时,科学家们也认识到,基础物理学不可能永远保密。伯恩斯转而主张加快生产和研究,以保持美国的领先地位,同时改善与苏联的政治关系。委员会接受了这一立场,却没有解决其核心矛盾——一面寻求合作,一面竞相维持优势,本身就可能促使两个大国走向军备竞赛。

有关1945年夏季的引述证据,也表明原子力量被纳入有关日本投降和战后影响力的盘算之中。一份归于詹姆斯·F·伯恩斯的日记记录称,原子弹赋予美国巨大的力量,并最终使其能够掌控局势;本书所引的其他记录则显示,杜鲁门、威廉·D·莱希和伯恩斯认为日本可能会投降。这些片段本身不足以证明,外交优势是使用原子弹的唯一或决定性原因。但它们说明,后来历史学家为何会追问——预期中对苏联产生的影响,是否构成了这一决策的政治背景之一。

布莱克特的解释与奥本海默的回应

1948年,帕特里克·布莱克特发表了一篇全面批评对日使用原子弹决策的文章。他认为,到1945年8月,日本几乎已被击败,而原子弹轰炸在一定程度上意在阻止苏联参与战后对日本的占领。在他的解释中,原子弹不只是标志着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结束,也开启了与俄罗斯之间的外交冲突。他还描述了美国人和英国人所经历的心理冲突——他们知道或怀疑政治考量伴随着军事决策;他认为,这种冲突对那些工作被用于这一目的的科学家尤其尖锐。

布莱克特的论点之所以受到关注,部分原因在于他将政策与责任联系起来。他引用了奥本海默1946年6月1日在麻省理工学院的演讲;奥本海默在演讲中说,美国曾对一个实际上已经战败的敌人使用原子武器。伊西多·艾萨克·拉比抨击布莱克特的说法,反对其对轰炸的谴责,并为广岛作为合法目标进行辩护。相比之下,奥本海默没有公开批评布莱克特的论点。布莱克特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时,奥本海默向他表示祝贺;后来布莱克特又发表文章批评美国的决策,奥本海默则告诉他,尽管有些说法不完全准确,但他赞同其主要论点。这些记录表明,奥本海默的立场不只是抽象地表达愧疚——他接受了一个重要论点,即对苏联的外交考量与原子弹的使用有关。

原子优势、军备控制与战略选择

原子外交的问题并未随着战时决策而终结。此后,在关于美国核优势有何用途、扩大核优势能否带来安全的争论中,这一问题再次出现。1949年10月,苏联进行原子弹试验后,奥本海默主持了总顾问委员会关于氢弹的审议。委员会考虑的是这种武器的军事和政治后果,而不只是它能否造出来。奥本海默和多数委员担心,威力巨大的热核武器可能成为种族灭绝的工具,而拥有这种武器会损害美国在世界舆论中的利益。他们希望,拒绝仓促推进计划或许能为重启军备控制谈判留出余地。

委员会提出了一种替代方案,以避免竞相制造威力越来越大的武器——建立一支规模较小的原子武器库,由常规部队提供支援,并依据明确的军事用途确定规模,而不是无限积累。这一论点并不等同于认为美国在1945年使用原子弹是为了外交。它揭示了一个相关问题——拥有核武器可以被说成是施加影响或形成威慑的手段,但努力保持领先地位,可能会加剧本欲控制的竞争。1949年11月9日,原子能委员会委员以三票对两票通过了委员会的建议,但氢弹的支持者很快发起反攻。这场争论逐渐固化为军备竞赛支持者与军备控制支持者之间的对立阵营。

奥本海默后来的战略建议仍体现出这种张力。在1951年的Project Vista报告及巴黎简报报告中,他主张以战术原子武器支援战场部队,而不是依赖摧毁城市的战略攻击。他试图阻止空军把大规模摧毁苏联城市视为合理的战争方案。但将核武器转向战场也有其危险——这种做法可能让核武器看起来可以用于军事行动,从而增加其被使用的可能性,并引发冲突升级,最终演变为规模更大的核交锋。因此,围绕原子力量的辩论不止涉及外交信号,也涉及如何使核威胁显得可信,以及这种选择所带来的风险。

保密、公开辩论与后来的重新评估

对奥本海默而言,保密使任何关于核政策的公开判断都更加复杂。他警告说,相关事实被列为机密且只有少数人知晓,公众便无法评估战略。在后来的一次演讲中,他描述了一项以大规模、持续不断的初始攻击为基础的战略计划,并指出欧洲人对这些武器、武器数量、预定用途及其影响大多知之甚少。这一批评与原子外交直接相关——一种可能影响另一国政府盘算的武器,同时也是一种其政治意义无法由那些预期要承受后果的民众公开审视的武器。

1964年,加尔·阿尔佩罗维茨出版《原子外交——广岛与波茨坦》,利用新近开放的档案材料,包括亨利·L·史汀生的日记以及与詹姆斯·F·伯恩斯有关的国务院记录,提出对苏联施压是杜鲁门决定对一个看起来已在军事上战败的日本使用原子弹的因素之一。该书引发争议。奥本海默回应说,其中许多材料过去他基本并不知情,但他认得书中对伯恩斯和史汀生的刻画。他没有参与这场公开争论,但本书将他的回应与他早先对布莱克特的赞同并置——他仍然认为,杜鲁门政府曾对一个实际上已经战败的敌人使用原子武器。

因此,原子外交始终是一个同时涉及动机与后果的问题。所呈现的证据并未把这一决策归结为单一解释,而奥本海默对阿尔佩罗维茨之书保持沉默,也不等于他完全赞同书中的每一项主张。相反,这一概念汇集了一场持续存在的冲突——美国领导人寻求军事胜利、战略优势以及与苏联改善关系,但追求核优势可能使合作更难令人信服,并使战争后果更加惨烈。对奥本海默而言,原子力量的政治用途,无法与建造这种力量者的道德责任分开,也无法与公众理解这种力量可能如何被使用的能力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