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子弹示范与直接军事使用之争

美国普罗米修斯:奥本海默的胜利与悲剧

关于示范原子弹还是直接将其用于军事的争论,并非只是在两种结束战争的方法之间作出选择。它迫使科学家和官员面对一系列问题——是否应在不作预警的情况下,将一种前所未有的武器用于一座城市;示范能否改变战争进程;使用原子弹或许能防止未来战争,还是会使核战争不可避免。J.罗伯特·奥本海默在一方面的开放与克制、另一方面对立即军事使用的赞成之间摇摆不定。他所持的立场以及未能解决的问题,既影响了战时最终建议的形成,也塑造了他后来关于核政策的论述。

从科学开放到使用问题

这场争论在思想上有其前史,根源在于尼尔斯·玻尔提出的观点——仅凭保密无法管控原子武器。玻尔呼吁建立以开放为基础的国际秩序——各国需要确信其他国家没有暗中囤积原子武器,国际检查人员则需要能够进入军事和工业设施。他还敦促战时盟国在原子弹完成之前,就让苏联参与原子计划。奥本海默赞同向苏联方面通报的主张,但这一政策并未成为现实。科学家开始争论如何使用这种武器时,原子弹是否会继续作为军事机密这一更大的问题,早已与眼前的使用问题密不可分。

在洛斯阿拉莫斯,人们对这种武器后果的讨论是在高度保密、科学家又难以参与政策决策的环境下展开的。罗伯特·威尔逊回忆说,1944年末,他曾与奥本海默讨论原子弹可能的用途,并提议正式召开会议,探讨原子弹对文明的影响。奥本海默试图劝阻他,提醒他安全部门可能会找麻烦。威尔逊还是继续推进,奥本海默也出席了会议。大约二十人在一栋设有回旋加速器的大楼里讨论——既然战争看起来即将胜利,为什么还要继续制造原子弹?这个问题并非抽象空谈——原子弹即将完成,而将其用于日本的可能性,促使科学家思考他们的技术工作在实验室之外意味着什么。

他们的分歧还涉及这类讨论是否本来就属于科学范畴。维克托·魏斯科普夫记得,奥本海默曾劝阻人们召开讨论原子弹政治用途的会议,称那是政治问题,不是科学家的职责。然而,奥本海默本人也出席了相关讨论,并主张世界应当知晓这种武器的存在。他担心,如果原子弹一直保密到未来战争爆发,那么那场战争就更可能使用原子武器。在他看来,应当试验原子弹,并在联合国开始商议战后秩序之际公开其存在。然而,开放本身并不能决定首次使用原子弹时应当选择示范还是攻击。

示范、预警与军事使用

《弗兰克报告》提出了最明确的替代突袭方案。1945年6月上旬,在利奥·西拉德的推动下,由詹姆斯·弗兰克主持的芝加哥科学家委员会认为,突袭日本使用原子弹会损害美国声称支持国际废除原子武器的正当性。报告提议在联合国代表面前示范原子弹,地点可以选在沙漠或荒岛。报告将道德与战略考量结合起来——美国向世界介绍这种武器的方式,可能影响其他国家是否信任美国随后提出的管控主张。陆军将报告列为机密,哈里·S·杜鲁门始终没有看到它。

奥本海默确实征询过赞成其他方案的科学家。他以临时委员会顾问的身份询问罗伯特·威尔逊的看法。威尔逊认为不应在没有预警的情况下使用原子弹,并建议邀请日本观察员观看即将进行的试验。奥本海默提出装置可能会失灵。威尔逊以一句冷酷的话作答,几乎立刻就对此感到后悔。这段对话反映出示范方案的难题——它或许能避免在攻击中杀人,但如果试验失败,政策与军事难题仍可能悬而未决。奥本海默听取了意见,但威尔逊事后认为,他的建议并未改变奥本海默的想法。

5月10日和11日目标委员会的讨论中也出现了类似分歧。官方会议记录记载,与会者同意选择一处面积超过三英里的大型城区作为目标;他们甚至讨论了东京市中心的皇宫。作为技术专家出席的菲尔·莫里森主张,如果示范行不通,就应正式发出预警,并提出散发传单或许就足够了。一名陆军军官驳回了这个想法,奥本海默也没有支持莫里森。莫里森后来回忆说,当时觉得自己对事态发展几乎没有影响。这一事件揭示了科学家参与决策的现实界限——科学家可以在目标讨论中提供技术专长,但关于向平民发出预警的提议,仍可能以军事理由遭到否决,而规划进程不会因此改变。

科学小组的建议

6月中旬,奥本海默召集科学小组,与欧内斯特·劳伦斯、阿瑟·康普顿和恩里科·费米一道,讨论向临时委员会提出的建议。会议考虑了《弗兰克报告》提出的、具有戏剧效果但不会造成伤亡的示范方案;奥本海默后来表示,他曾提出自己的忧虑以及反对投掷原子弹的论据,但并未表示赞同。6月16日,他在致亨利·L·史汀生的科学小组备忘录上签了名。备忘录建议将新武器告知英国、苏联、法国和中国,并邀请各方提出国际合作建议。备忘录还承认,科学家内部意见不一——一些人主张进行技术示范,并担心使用原子弹会削弱美国在未来谈判中的地位。

尽管承认存在分歧,科学小组最终还是支持立即将原子弹用于军事。奥本海默及其同事认为,示范不太可能结束战争,而使用原子弹或许能让未来战争的后果变得无可置疑,从而提高实现国际和平的可能性。他们更关心如何防止战争,而非如何消除原子弹本身,并认为直接使用别无可接受的替代方案。因此,这份建议将两个彼此紧张的主张结合在一起——原子弹应当帮助开辟改善国际关系的道路,但它向世界展示自身威力的首次方式,却将是一场军事攻击。

科学小组并未解决军事使用在实践中意味着什么。成员们无法就应在什么条件下使用这种武器达成一致。奥本海默的备忘录还否认科学家拥有解决政治、社会或军事问题的特殊权威。这一免责声明与小组直接就原子弹使用提出的建议并不协调。科学家一方面声称自己有足够的资格就这种前所未有的武器向政府建言,另一方面又否认自己的科学专长赋予他们裁定建言所涉及的政治与军事问题的权力。

奥本海默提出建议时掌握的信息也不完整。他后来回忆,科学家们不知道是否能通过其他方式促使日本投降,也不知道入侵是否不可避免;他们之所以相信入侵不可避免,部分原因是有人这样告诉他们。他们不知道已截获的日本通信显示日本政府正在寻求投降条件,也不知道华盛顿正在讨论如何回应。这个区别很重要——他是在信息受限的情况下表示赞成,而非掌握高级官员所能获得的全部信息后作出判断。战后,他逐渐认为政府官员曾误导自己,并将这一经历视为怀疑官员所言的理由。

一项充满争议的抉择及其后续回响

科学小组提交备忘录后,争论仍在继续。两周后,爱德华·泰勒把利奥·西拉德的请愿书交给奥本海默。请愿书呼吁杜鲁门,在公开投降条件且日本拒绝接受之前,不要使用原子武器。请愿书最终征集到155个签名,反对请愿的签名则有两个。在另一项针对150名项目科学家的调查中,72%的人赞成先进行示范,而非在事先不作预警的情况下用于军事。泰勒回忆,奥本海默愤怒地回应,质疑西拉德和其他请愿者是否了解日本人的心理,并坚持认为这类判断应由亨利·史汀生、乔治·C·马歇尔等官员作出。奥本海默还认为,请愿书没有必要,因为科学家已经有机会表达意见。他不愿加快将请愿书送往华盛顿;请愿书按陆军常规渠道传递,抵达时已经太迟。

科学界普遍的不安与科学小组的建议之间的反差,并未消除根本问题。1949年,苏联成功进行了原子弹试验,战略局势随之改变;此后,奥本海默和总顾问委员会反对仓促研制破坏力巨大得多的热核武器。委员会警告说,一种能够摧毁数百平方英里土地的武器可能沦为种族灭绝工具,并认为拒绝研制这种武器或许能够为军备控制保留一线机会。这并非简单重复1945年的争论——当时讨论的是另一种武器,也面临不同的战略局势。但它再次提出了同一个问题——军事上的必要性主张是否应凌驾于武器使用所造成的人道与政治后果之上。

奥本海默后来支持将战术原子武器视为一种可能的替代方案,以避免按计划毁灭苏联城市。这一立场同样包含矛盾。较小型的武器或许更适合用于战场,其无差别杀伤性也可能低于能够摧毁整座城市的热核武器;但将核武器带入战场,可能使其更有可能被实际使用,并带来升级风险。在公开讨论核武器库存和战略计划时,奥本海默还质疑保密能否取代知情讨论。在这些争论中,最初关于示范还是攻击的抉择始终影响深远——它揭示了科学判断、军事权威、信息不完整与道德责任如何汇聚于一项决定之中,而其中任何一项单独而言,都无法解决这一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