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子能国际控制
美国普罗米修斯:奥本海默的胜利与悲剧J.罗伯特·奥本海默推动原子能国际控制,是他为遏制自己参与制造的原子弹所释放的危险而作出的最重要尝试。这份由他构想并主要执笔的《国际原子能控制报告》提出,核安全不能依赖美国暂时的优势,也不能只靠保密。它需要建立国际安排,使其他国家确信,没有竞争对手在暗中积累原子武器。这一提议将切实可行的管控方案与更宏大的主张结合起来——在核时代,安全有赖于合作与开放,尽管塑造政策的政治力量正转向保密与竞争。
从原子弹到管控问题
战争结束前,奥本海默就已感到这个问题迫在眉睫。原子弹不仅是一种威力强大的新武器;它还可能改变战争的条件,使持续的军备竞赛成为永久的威胁。尼尔斯·玻尔为这一担忧赋予了连贯的政治形式。玻尔在1944年起草并与奥本海默分享的一份备忘录中指出,除非各国及时就管控新的原子材料达成协议,否则任何暂时优势都将被对人类安全的持续威胁所抵消。
玻尔的提议基于这样一种看法——要建立国际信任,光有承诺还不够。在战后的世界,各国必须知道潜在对手没有囤积武器。这就需要国际核查人员能够进入军事和工业设施,并了解新的科学发现。玻尔的开放世界构想借鉴了科学共同体的合作实践,包括哥本哈根和卡文迪许实验室的实践。奥本海默对此颇有共鸣——他多年来全神贯注于原子弹计划的行政事务,而玻尔的论点使他重新关注这项工作的政治与伦理后果。
这一提议还包含明确的外交步骤。玻尔敦促战时盟国在原子弹完成、战争结束之前,邀请苏联参与战后的原子能规划。玻尔认为,如果向斯大林通报这一计划,并使他相信该计划并不威胁苏联,就有可能在猜疑固化为军备竞赛之前达成协议。奥本海默认同这一基本方针。在此前一次安全审查谈话中,他曾说,如果总统向俄国人通报原子弹计划,他会对总统抱有好感。对两人而言,披露并非无关紧要的善意表示,而是防止武器的存在成为永久竞争根源的一套拟议制度的一部分。
将开放转化为政策主张
在1945年5月31日亨利·L·史汀生临时委员会会议上,奥本海默试图将这一论点带入政府决策。委员会成员包括高级官员和军事领导人,奥本海默、恩里科·费米、阿瑟·康普顿和欧内斯特·劳伦斯则以科学顾问身份出席。议程并未包括决定是否对日本使用原子弹;当时认为这项决定应由白宫作出。不过,原子能的更广泛后果也在讨论范围内。
奥本海默主张,战时武器研制不应无限期地占据科学研究。他支持战后只保留现有人员中的一支核心队伍,并让尽可能多的人投入更自由的研究。他还敦促在使用原子弹之前交流和平利用原子能的信息,认为这样的提议会增强美国的道义地位。这一主张将科学开放与外交联系起来——原子物理学知识早已广泛传播,保密不可能永久维持一国的垄断。
史汀生提出成立拥有核查权的国际机构后,乔治·C·马歇尔警告,不应想当然地认为核查会有效,并指出俄国是最主要的顾虑。奥本海默回应说,美国不应预先断定苏联会持何种态度。他提议先进行初步讨论,承认各国为此作出的努力,但不披露生产的工程细节。随后马歇尔更进一步,建议邀请两位知名的俄国科学家观摩试验。詹姆斯·F·伯恩斯表示反对,担心此举会导致斯大林要求参与该计划。会议结束时,合作与力争在生产和研究方面保持领先之间的矛盾仍未解决。会议纪要记载,与会者普遍赞同后一项目标,尽管奥本海默和其他科学家明白,维持优势的努力可能会推动苏联卷入军备竞赛。
压力下的理性替代方案
《国际原子能控制报告》将奥本海默的方针发展成了最完整的形式。本书将其描述为核时代一个独特的理性范例——它没有把一国拥有原子弹视为持久的安全保障,而是寻求对原子能实行国际管控。其逻辑着眼于预防。如果各国无法核实对手的行动,猜疑就会助长武器积累;如果各国能够获得信息并进行核查,协议或许就能使安全不再那么依赖单方面优势。
冷战时期国内外的政治形势注定了这一计划难以成功。在此后半个世纪里,美国和越来越多的其他国家都拥抱了核武器。奥本海默的提议面临强大的制度性和政治性诱因——官员可能将原子弹视为外交工具,而军事规划者和主张迅速生产的人则认为,保留或扩大国家能力有利可图。因此,失败并不只是对某种技术性核查机制意见不合。它标志着一种政治策略的败北;这种策略要求政府以经过核实的合作取代竞争性保密。
从国际管控到限制军备
奥本海默继续反对把不断扩大的军火库视为可靠的安全衡量标准。1949年,他担任总顾问委员会主席,协助领导了对拟议氢弹为期三天的审议。委员会考察了这种武器是否具有军事用途、研制这种武器是否会增进安全,以及生产这种武器会向世界传达什么信息。如果热核武器能够研制成功,其威力可能相当于一亿吨梯恩梯,而广岛原子弹的威力为一万五千吨;它可能摧毁一百五十至一千平方英里,甚至更大的区域。委员会多数成员警告,如此规模的武器可能成为种族灭绝武器,并因其对世界舆论的心理影响而损害美国安全。
委员会认为,启动美国的氢弹计划不会阻止苏联研制超级炸弹。如果苏联研制成功,美国现有的原子弹库存便能提供同样有效的报复手段。报告转而主张增加可裂变材料的产量,以制造较小型的战术武器,并增强西欧的常规力量。这成为核充分论的一项早期主张——军火库应针对具体任务设计,而不是在无止境的竞赛中不断扩大。1949年11月9日,原子能委员会委员以三票对两票通过支持这些建议。奥本海默对此感到满意,但这一决定并未平息争论。氢弹支持者发起反攻,这场争端加深了军备控制派与军备竞赛派之间的分歧。
这项后期政策工作延续了奥本海默对管控的关注,但也暴露出他推理中的一种张力。他反对种族灭绝式的战略轰炸,并认为热核武器危险地缺乏区分能力;然而,他支持将战术核武器用作抵御苏联入侵的更可信的防御手段。在维斯塔计划报告中,他认为这类武器能够协助作战部队,而不应主要充当恐怖工具。本书指出,这一区分暗藏危险——将核武器带入战场,可能会使实际使用核武器的可能性增加,并形成引发更大规模核交锋的导火索,而奥本海默并未充分考虑这种可能性。
保密、警告与遗产
奥本海默也抨击了妨碍公民和盟友评判核政策的保密做法。他警告说,美国的核武器库存迅速增长,并不能通过数量更多的原子弹在深层战略意义上加以平衡;欧洲盟友仍不知道这些武器是什么、将制造多少、可能如何使用,以及它们能造成什么后果。他认为,保密带来的不是可靠政策,而是传言与公众误解。他用“瓶中两只蝎子”的意象生动呈现超级大国关系的不稳定;但他推动公开坦诚的努力,遭到了担心披露信息会助长苏联间谍活动的官员反对。
国际管控的失败,使原子弹深深嵌入国家外交与身份认同之中。奥本海默试图遏制自己参与释放的威胁,使美国不至于走向本书所称的炸弹文化。他还警告说,一小群人就能将原子弹部件走私进一座城市并摧毁它,强调这种武器既使国家强大,也使国家变得脆弱。只有消除核武器才能防止核恐怖主义的警告,并未得到重视。本书认为,冷战结束后的持续危险赋予这一失败的提议新的意义——国际管控仍是理性合作的一种范例,但它的败北表明,恐惧、保密和对优势的追逐多么容易压倒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