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本海默作为殉道科学家的形象

美国普罗米修斯:奥本海默的胜利与悲剧

“殉道科学家”奥本海默的公众形象,形成于1954年安全听证会将J.罗伯特·奥本海默从曾经备受赞誉的“原子弹之父”,变成一位被排除在政府机密之外、并被重新塑造成曾为之效力的国家受害者之时。这一形象源于一次剧烈的逆转——听证程序原本意在诋毁他,其公开进行却使对他的处置成为一场公共争议,也赋予了对他职业生涯的封杀持久的象征力量。它并未对他的行为作出定论,也没有抹去他经历中的复杂之处;这一形象之所以有影响力,部分源于备受赞誉的科学家、遭指控的政治人物,以及其证词有时既显得坦率又可能对自己不利的那个人之间的张力。

从战时显赫到政治脆弱

奥本海默后来何以被视为殉道者,与他在战争期间获得的非凡权威有关。作为洛斯阿拉莫斯实验室主任,他曾协助领导研制原子弹的计划。然而,这部传记将这项公众成就与更长远的经历并置——20世纪30年代,他在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分校建立重要的理论物理中心之际,受到大萧条和法西斯主义兴起的触动,与朋友一同投身经济正义和种族正义的斗争。他的许多交往对象是共产党同路人或共产主义者。十年后,这段政治过往可能被用来质疑他的地位、压制他的公共声音。

原子弹本身也使这位英雄在公众记忆中的位置变得复杂。在三位一体核试验现场,奥本海默后来回忆起《薄伽梵歌》中的一句话:“如今我已化身为死神,世界的毁灭者。”这句话以凝练的意象呈现了创造如何被毁灭的阴影笼罩,但书中也记述了他后来对武器实际使用所感到的痛苦。鲍勃·瑟伯和菲利普·莫里森从广岛与长崎返回后,莫里森描述了一座被夷为焦土的城市,以及居民遭受的毁灭性后果。奥本海默斥责瑟伯,因为他把长崎那匹马幸存一事说得仿佛炸弹是仁慈的。这并非一个与世隔绝的科学成就象征——这位与武器研制联系在一起的人,也反对淡化其后果的说法,并主张将核事务置于国际管制之下。

听证会及其逆转

1953年共和党人重返白宫,增强了大规模核报复政策支持者的势力,其中包括刘易斯·施特劳斯。这本书将施特劳斯及其盟友描绘为决心让他们担心会有力挑战其政策的那唯一一人噤声。1954年听证会上,奥本海默的政治立场与专业判断,最终连同他的品格与价值观,都受到攻击。听证会记录长达一千多页,印得密密麻麻,展现了他的抱负与不安全感、才智与天真、决心与怯懦、坚忍与困惑。然而,记录也显示了审讯的局限——他的对手并未完全穿透他围绕自己筑起的情感盔甲。

美国原子能委员会的决定剥夺了奥本海默接触政府机密的资格。一些评论人士欢迎他的失势,一些国会议员则在裁决宣布时鼓掌。但听证程序造成的公共影响,与其表面目的背道而驰。愤慨与广泛报道提升了他在美国及海外的声望;曾经主要以原子弹之父闻名的人,如今在许多人眼中仿佛是遭受迫害、如同伽利略一般的科学家。二百八十二名洛斯阿拉莫斯科学家联署了一封为他辩护的信,另有一千一百多名科学家和学者签署了另一份抗议请愿书。刘易斯·施特劳斯称这一决定“艰难,但正确”。埃里克·塞瓦赖德道出了这场逆转——政府将拒绝奥本海默接触其机密,而政府或许也会因此失去接触那些诞生于他头脑中的秘密的机会。

围绕如何对待他的公共论辩

约瑟夫·奥尔索普对这一决定义愤填膺,他写信给戈登·格雷,称一个“愚蠢而卑劣的举动”抵消了国家对奥本海默所负的债。随后,约瑟夫·奥尔索普和斯图尔特·奥尔索普在《哈珀斯》杂志发表了一篇一万五千字的文章,抨击施特劳斯,并称这场听证是“一场令人震惊的司法不公”。文章标题《我们控告!》借用了埃米尔·左拉关于德雷福斯事件的文章。他们强调,两位富有的犹太人都因不忠指控而受审,两案之间存在相似之处;他们还预言,推动奥本海默案的政治势力最终可能损害自身权力。他们的介入使这场听证不再只是关于安全裁决的争端,也成为一场有关美国自由与正义含义的论辩。

海外的反应使这一形象更具争议,而非更少争议。欧洲知识分子对此难以置信,将此案视为美国非理性恐惧的证据。在巴黎,哈康·谢瓦利埃向安德烈·马尔罗朗读听证记录中的段落;奥本海默曾回答有关朋友和同事政治观点的问题,这令马尔罗感到不安。马尔罗认为,奥本海默接受了控告者设定的条件,本应以科学家的身份站出来,而不应充当告密者。在美国国内,奥本海默起初似乎沦为遭排斥的人物——一位显赫的公众人物突然从主流生活中消失。媒体将爱德华·泰勒塑造成科学政治家,与此同时却诋毁了他的昔日对手奥本海默。然而,正是这种排斥也使奥本海默成为自由派用来象征共和党弊病的人物。因此,殉道者形象既承载着个人蒙受公开羞辱的故事,也构成了对造成这种局面的政治氛围的控诉。

重新诠释、抵抗与记忆

后来的作品使未曾亲历听证会的观众也得以了解此案。1964年,德国剧作家兼精神科医生海纳尔·基普哈特依据听证记录创作了一部戏剧。欧洲观众看到的是一个瘦弱、虚弱的现代伽利略,在反共主义猎巫行动中遭受迫害;该剧赢得了五项重要奖项。奥本海默本人强烈反对剧本,尤其反对结尾的演说——剧中他为制造原子弹表达内疚,并宣称科学家做的是魔鬼的工作。他认为这种情节剧式处理贬低了这场磨难,并指出该剧缺乏模糊性。即使后来承认基普哈特运用了戏剧创作的自由,他仍抱怨演出将此事变成了悲剧。这场争论揭示了殉道者形象的局限——它能使不公显得触目可见,但若下结论过于断然,就可能强加一种道德确定性,而奥本海默认为这种确定性并不符合此案。

尽管如此,这部戏剧还是让欧洲和美国的新观众得以接触他的故事,其中包括1966年在伦敦颇受欢迎的一轮演出。电视也重新唤起了人们对原子弹历史的关注。在广岛原子弹爆炸二十周年之际,美国全国广播公司的纪录片《使用原子弹的决定》收录了奥本海默对三位一体核试验的回忆,以及他诵读《薄伽梵歌》的片段。有人问他,是否应与苏联谈判以阻止核扩散,他回答:“晚了二十年……本应在三位一体试验次日就采取行动。”他的话语将人们记忆中的试验与对未能及早采取行动的批评联系起来。与此同时,他拒绝接受菲利普·M·斯特恩关于听证会的书的采访,解释说自己缺乏超然立场,对这一主题也有大片未知领域。他不愿提供权威的自我解释,于是公共记录、证词、回忆与后来的诠释彼此竞争。

1967年美国物理学会的追思会上,伊西多·艾萨克·拉比说,奥本海默的魅力部分源于一种精致气质,而这种气质从不让人完全看透他。他总给人留下印象,仿佛其感受力与洞察力还有更深的层次。这段追忆与公众心目中的殉道者形象并不融洽——无论是听证记录还是充满同情的转述,都无法使他变得全然透明。他的形象之所以长存,是因为裁决的后果清晰可见,而他本人以及围绕原子弹的道德历史,始终难以接受最终而简单的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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