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柏林
都柏林人都柏林是《都柏林人》共同的城市景观,既是一张由具体街道、房屋、工作场所和公共空间组成的网络,也是一种受贫困、阶级差异和行动受阻所标记的社会秩序。贯穿全书,这座城市并非单纯的背景——道路让财富从贫困街区旁疾驰而过,房间安排着家庭与文化生活,城市机构则赋予抱负以地方特色。结尾处,飘落在都柏林及更远地方的雪,将这座城市引入对生者与死者的沉思。
背景与社会景观
在《赛后》中,汽车沿着纳斯路飞速驶向都柏林,像弹丸在凹槽中滚动。因奇科尔山顶上聚集着一群群观众。叙述将这条路写成两个不平等世界之间一条清晰可见的通道——欧洲大陆的财富与工业疾驰穿过一条被描述为贫困与无所作为的地带。围观者为蓝色的法国汽车欢呼,而不只是为比赛的正式赢家喝彩;他们的欢迎表达了对法国车队的亲近感。都柏林由此显现为一个国际盛事在此落入鲜明地方环境的所在;在这里,民众的同情可以区分赢家与被视为友人的人。
这座城市的地理面貌也映照出个人试图与它保持距离的选择。詹姆斯·达菲住在查佩利佐德,因为他想尽可能远离自己作为公民所属的那座城市;在他看来,都柏林其他郊区狭隘、现代而矫饰。从他那间阴暗、陈设稀少的房子的窗户望出去,他可以看见一座废弃的酿酒厂,也可以沿着都柏林赖以建城的浅河向上眺望。这番景象将城市与工业衰败及河流景观联系起来;达菲有意选择的疏离之处,也使他的孤独不仅是性情使然,更与所处环境相关。
都柏林的社会生活由工作、政治以及人们聚集的场所组织起来。在一场关于代表权的政治谈话中,海因斯先生将一名工人候选人与他的对手相对照,指责后者只想谋个职位;他主张劳动创造一切,工人却得不到应有的份额。他的呼吁将城市公共生活与阶级及政治庇护联系起来——谁代表都柏林、代表又服务于谁的利益,仍是争论中的问题,而非已然确立的城市共同身份。
房间、工作与城市机构
城市里的家庭室内空间展现了不同形式的谋生方式与权威。穆尼太太是屠夫的女儿,在丈夫因酗酒和生意失败耗尽家财后,她拿剩下的钱在哈德威克街开了一家寄宿公寓。住客来来去去,其中有来自利物浦和马恩岛的游客,也偶尔有音乐厅表演者;常住者则是城里的职员。因此,这所房子既是一门营生,也是一方小小的城市社会,由店主掌管。她清楚何时可以赊账,也懂得何时必须坚持规矩。
都柏林的另一户人家,则以为一年一度聚会所做的忙碌准备为日常特色。在厄舍岛的宅子里,看门人的女儿莉莉不断被叫去应门铃,把到来的客人领进食品储藏室,好让他们脱下外套。凯特·莫肯和朱莉娅·莫肯在楼上看着,随着来客渐多,不停询问是谁到了。她们的舞会已延续多年,吸引亲戚、老朋友、朱莉娅所在唱诗班的成员以及昔日学生前来。待客与音乐维系着这所房子在城市中的位置,但实际劳作同样不可或缺——莉莉匆忙周到地服侍,姑妈们悉心安排,才使这场年度聚会得以举行。
这部作品集也将市政与文化活动置于都柏林的城市机构之中。埃雷阿布协会的副秘书霍皮·霍洛汉花了将近一个月在城里四处奔走,手里和口袋里都塞着肮脏的纸片,为一系列音乐会做安排。他反复在街角停下来争论、记笔记,但最终却是一切由卡尼太太安排妥当。这一情节将城市街道展现为组织文化活动的工作场所,同时表明,不懈的公共努力未必能决定谁来掌控活动。
阶级、抱负与束缚
都柏林的城市景观使不同社会群体彼此相邻,却没有让他们获得平等前景。赛车提供了这种不平衡最鲜明的意象——汽车驶过因奇科尔时,欧洲大陆的财富与工业穿越一片由贫困和无所作为界定的地区。人群可以为法国汽车欢呼并对其产生认同,但这场景观并未改变疾驰而过的机器与观看它们的人所处境况之间的反差。
围绕一名市政委员会候选人的政治交锋,为这种不平等赋予了城市公民生活的语言。海因斯先生称工人候选人是诚实的劳动者代表,并抨击对手是只想谋职的投机者。奥康纳先生赞同工人阶级应当拥有代表权这一原则。这场交锋把都柏林政治呈现为一场围绕阶级利益与公共声望的较量;城市的劳动人口被视作一个选民群体,他们的工作支撑着社会,但他们能否接近权力仍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城市生活也依赖脆弱的家庭经济。穆尼一家的故事始于春园附近的一家肉铺;穆尼先生因酗酒、从钱柜偷钱、欠债并出售劣质肉品而毁了生意。他用剁肉刀袭击妻子后,两人分居;她获得了孩子的抚养权,并拒绝给他钱、食物或住处。随后,她用剩下的生意资金在哈德威克街开办寄宿公寓。从肉铺转到寄宿公寓,是城市经济以及穆尼太太权威发生转变的具体体现——失败的婚姻成了背景,而她得以自行掌管一户人家。
都市在全书整体格局中的位置
都柏林的各处场所将私人日常与更大的工作和文化结构联系起来。詹姆斯·达菲那间自成一体的房间里,书架、书桌和有限的陈设都井然有序;它与这座城市的喧闹人群和娱乐场所格格不入,而他住在查佩利佐德,也使自己刻意与城市保持距离。相较之下,厄舍岛的莫肯姐妹之家每年都会迎来熟悉的社交圈,哈德威克街的寄宿公寓则接纳来来去去的访客和职员。这些环境并未把都柏林描绘成一个社会面貌整齐划一的地方;它们展现的是,房间与住址如何体现孤立、谋生或待客之道。
都柏林也是政治与文化主张必须在实践中落实的地方。海因斯先生关于工人阶级代表权的论点在谈话中提出,霍洛汉筹备音乐会则表现为数周的步行、街角讨论与记笔记。卡尼太太最终负责安排音乐会,说明市政与文化工作并非仅凭头衔或投入精力便可决定。在这些场景中,都柏林的公共生活受三者之间的拉锯所塑造——公开宣示的原则、社会地位,以及实际掌控权。
雪与结尾的景象
在《死者》的结尾,都柏林成为一片延展至爱尔兰各地的景观的一部分。加布里埃尔看着雪花在灯光中再度飘落之后,叙述跟随雪花越过中部平原、群山、艾伦沼泽和香农河,继而来到埋葬着迈克尔·福里的墓地。都柏林不再只是由街道和家宅组成的一座城市;一场同样落在生者与死者身上的降雪,将它与遥远之地连在一起。
这种结尾处视野尺度的扩大,赋予都柏林在全书中独特的作用。雪并未抹去都柏林各街区、房间或社会地位之间的差别,却将它们置于同一幅有关死亡与记忆的图景之中。因此,日常的劳作、政治、待客与束缚场景,最终汇入一幅超越城市边界的景象,使都柏林既是具体而鲜明的地方背景,也是一个更广阔、由生者与死者共享的世界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