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督区

霍乱时期的爱情

总督区是城中富裕家族聚居的历史街区,殖民时代的壮丽主要以记忆与废墟的形式留存。这里的宫殿和公共空间映照出想象中的黄金时代与周围日渐衰败的城市之间的反差,而街区的高墙与习俗则暴露了支配日常生活的社会界限。

环境与历史记忆

十八世纪,这座城市作为加勒比地区首屈一指的商业中心而繁荣,其地位很大程度上建立在它是美洲最大非洲奴隶市场的基础之上。这里也是新格拉纳达总督区总督的常驻地。满载波托西、基多和韦拉克鲁斯财宝的船队聚集在它的海湾,城市的辉煌岁月也成为当地记忆中强有力的遗产。

这份遗产笼罩在灾难的阴影之下。1708年6月8日,圣何塞号大帆船载着以当时货币计价、价值五千亿比索的宝石和金属,驶往加的斯。一支英国舰队在港口入口处将它击沉;两百年后,沉船仍未打捞。历史学家以珊瑚下的宝藏,以及漂浮在舰桥上的船长尸体,作为这座城市本身也沉溺于记忆之中的象征。

街区的衰败让那段历史变得触手可及。脱离西班牙独立、奴隶制废除之后,老家族纷纷撤出破败的宫殿。阳台上垂挂着杂草,粉刷过的白墙裂开,午后街道上仅有的几种生命迹象之一,是慵懒的钢琴练习曲。夜幕降临时,蚊虫从沼泽中飞起,敞开的下水道则使城市的气息成为死亡迫近的切身提醒。

贵族空间与社会界限

街区昔日的财富不仅塑造了建筑,也塑造了管束居民的规矩。在灯塔附近的海滩,一堵灰泥墙把女人的沐浴处与男人的沐浴处隔开。上流社会的女士们穿着带褶边的泳衣、拖鞋,戴着遮住大半个身子的帽子;她们的母亲则坐在柳条摇椅上,身着参加大弥撒时的服饰,忧心邻近海滩上的男人会在水下勾引女儿。这道隔墙把消遣变成了一场受严密看管、彰显体面的表演。

只需付一小笔钱,就能观看这场表演。灯塔看守人在一架望远镜上开了窥视孔,顾客只要付一个分币便可观看女人的海滩。这番景象并未超出街上寻常限制多少,但它的禁忌意味还是吸引了星期日的人群。弗洛伦蒂诺·阿里萨也去过,更多是因为无聊,而非兴致。这个插曲让街区的社会界限变得具体可见——欲望只能窥见狭窄的一隅,却不能毫无阻碍地逾越界线。

街区的声望也取决于上流阶层的习惯与仪态。费尔米娜·达萨和希尔德布兰达·桑切斯从摄影室出来时,脸上扑着白淀粉,嘴唇涂成巧克力色;她们的装扮在那个时辰、以她们的年纪而言,显得并不合宜。一群人嘲笑并围住她们;一辆由金色栗色马拉的四轮马车驶来,在敌意的人群中开出一条路。马车的威势突然让嘲骂声平息,显示显赫的身份依然能支配公共空间。

荒废的宫殿与变迁的居民

卡萨尔杜埃罗侯爵的旧宫殿——乌尔比诺·德·拉卡列家族的历史宅邸——从建筑上记录了街区的衰落。尤维纳尔·乌尔比诺从欧洲归来时,发现喷泉布满灰尘,花坛中长满荆棘,花园里有鬣蜥,大楼梯上的大理石板不是缺失就是破碎。他的父亲六年前死于亚洲霍乱;随着他的离世,宅邸的灵魂也消失了。布兰卡·德·乌尔比诺夫人的哀悼,取代了家族抒情的晚会和室内乐音乐会,变成晚间的九日祈祷;尤维纳尔的姐妹们注定要进修道院。

他归来的第一个夜晚,宅邸带来的不是庇护,而是恐惧。他在黑暗与寂静中辗转难眠,邻近神圣牧者精神病院里女人的哭喊声、滴入盆中的水声,以及在卧室里徘徊的一只杓鹬,都令他心神不宁。对黑暗的恐惧和对亡父仿佛就在身边的想象,使这座宽阔的宅邸与其说是家族地位的纪念碑,不如说是哀恸的贮藏所。后来,家人的情意、乡间的星期日聚会,以及未婚女子的殷勤,帮助他接受这座城市及其习俗。

这个街区并非置身于更广泛的城市生活危机之外。尤维纳尔对卫生问题的关注远远超出了豪宅的范围——他敦促当局取代露天西班牙式下水道,倡议在贫困住区修建厕所,并反对把垃圾倒进红树林。街区里设备齐全的住宅或许有化粪池,但三分之二的人口住在沼泽边缘的棚户中。因此,这里的特权建筑与全城的公共卫生危机并存,且以对这场危机视而不见为代价。

经时间重塑的景观

从高处望去,老城显得既美丽又荒弃。在一次乘气球飞行中,费尔米娜·达萨和尤维纳尔·乌尔比诺看见卡塔赫纳-德印第亚斯的城墙依然完好,街道长满荆棘,防御工事上爬满三色堇,宫殿和祭坛任其腐朽。几个世纪以来,这座城市抵御过英国人的围城和海盗的暴力,却在霍乱恐慌中被遗弃。从空中望去,防御工事依然屹立,但它们曾经护卫的社会已经消失。

总督区由此将个人记忆与集体历史交织在一起。它的废墟体现了消逝的殖民秩序,而残存的界限则保留着旧有的阶级与性别区分。然而,财富与习俗都无法阻止变迁——疾病让城市空无一人,家族宅邸失去居住者与仪式,世袭的恢宏气派则成了映照当下衰败的一幅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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