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勒比海

霍乱时期的爱情

在小说中,加勒比海是一片充满距离、延误与发现的景观。海水承载船只往返港口,也让恋人彼此远离;然而,海底还留存着寻常视线无法触及的往昔——沉船在水下保存下来。对弗洛伦蒂诺·阿里萨而言,大海既是费尔米娜·达萨不在身边时的一种慰藉,也是想象、渴望与自身能力局限交汇之处。

水面下的隐秘世界

弗洛伦蒂诺与欧克利德斯的搜寻开始时,并未清楚说明他希望找到什么。他们向北探索,经过蝠鲼、鱿鱼和珊瑚群,但弗洛伦蒂诺始终没有透露目的。最后,欧克利德斯问他到底想找什么;他却提议弗洛伦蒂诺脱掉衣服潜水,哪怕只是为了看看水下世界。弗洛伦蒂诺拒绝了——他从未学过游泳,而且觉得大海只适合隔着窗户观看。他们的出海之行因天气转坏、天色变暗而结束,只得借助灯塔向港口返航。

连续三个星期日一无所获后,弗洛伦蒂诺终于说出自己的秘密,欧克利德斯随即改变计划。他们沿着古老的大帆船航道前行,来到弗洛伦蒂诺最初选定地点以东十多海里的地方。不到两个月后,欧克利德斯潜入水中,他们的独木舟却漂走了。弗洛伦蒂诺无法划船回去接他,欧克利德斯只得游了将近半小时才爬上船。随后,他从嘴里取出两件女子首饰,这是搜寻所得的第一份确凿回报。

欧克利德斯描述了一大片沉船,它们躺在珊瑚礁之间,位于水面下十八米处。有几艘卡拉维尔帆船的船帆依然完好。在他的讲述中,这些沉船仿佛连同各自的空间与时间一起沉没,仍沐浴在它们沉没当日——1708年6月9日星期六——上午十一点的阳光下。这一发现使弗洛伦蒂诺暗自发誓,要学会游泳,并潜到足够深的地方亲眼看看沉船遗址。因此,大海隐藏着一处考古奇观;它既真实存在,又因弗洛伦蒂诺的想象而显得更为宏大。

大海作为距离与慰藉

加勒比海的水域也使旅途充满变数。费尔米娜·达萨与洛伦索·达萨在里奥阿查长期逗留后返程时,十二月的信风威胁着他们乘帆船横渡海面。逆风迫使船只返回出发港。费尔米娜忍受着行程受阻,准备再次启程;若改走陆路,就意味着要骑骡两周,穿越更加危险的地带,因为一场新的内战正从考卡蔓延至加勒比沿岸各省。

第二次出航时,整夜风向都很顺。费尔米娜梦见再次见到弗洛伦蒂诺,但她的归来并未使两人立刻重逢。帆船在持续的雨中抵达拉斯阿尼马斯湾的市场码头。弗洛伦蒂诺得知行程延误后,一直守在电报局;他认出了船,却没能认出在暴风雨中浑身湿透、被人搀上岸的费尔米娜。大海将她送回家乡,但这趟航行改变了她——她走进那座疏于照料的房子后,便着手让它重新适宜居住,洛伦索也正式把操持家务之事交给了她。

费尔米娜拒绝弗洛伦蒂诺后,俯瞰大海的灯塔成了他的避身之所。他有时会去那里用望远镜眺望城墙围起的区域,但灯塔更深层的意义在于个人感受——在那里,他度过了最快乐的时光,也为失去的一切找到最强烈的慰藉。他梦想拥有这座灯塔,设想通过私人经营灯塔和向过往船只收取通行费,体面地凭诗歌谋生。他的母亲和利奥十二世叔叔不肯帮忙;等到他自己买得起时,灯塔已归国有。大海的边缘能给他慰藉,却不能让他拥有它。

乘船归来

大海也构成了弗洛伦蒂诺辞去电报员职务、返回费尔米娜居住城市这一决定的背景。他想象着费尔米娜的婚礼,随后再次陷入情绪低潮,于是决定不再在意电报事业看似光明的前途,要回到窗户街。他设法搭船回家,把自己的船舱让给维多利亚女王的代表;船长知道弗洛伦蒂诺与加勒比河运公司的关系,也帮助他返程。

顺流而下的旅程不到六天。在梅赛德斯泻湖,弗洛伦蒂诺认出渔船上的灯光,知道自己即将到家。他清早便乘上邮船离开,没有等其他乘客乘坐的包租帆船启程。出发前,他把草席扔进水里,看着它漂走。这个举动表明,他决意不再离开费尔米娜所在的城市。天亮时,海湾风平浪静;他从邮船上看见大教堂的穹顶,也辨认出宫殿的阳台,并想象费尔米娜正与丈夫同眠。他的归来使他在地理上回到家乡,但眼前的景象只是重新点燃了他的渴望,并未使它得到满足。

叙事意义

加勒比海一次又一次地将可见的表面与无法抵达的深处并置。弗洛伦蒂诺起初拒绝潜水,使沉船成为他无法进入的世界;而欧克利德斯的讲述,则把那些隐秘船只描绘成一幅时间凝滞的鲜明图景。与此同时,大海不只是奇观的背景——海风改变了费尔米娜的行程,风暴使她的抵达更加曲折,航运路线则把弗洛伦蒂诺带回那座支配着他情感生活的城市。

这些航行赋予大海双重作用。它既分隔又延误,却也提供归家的航路;它隐藏着历史遗迹,却引人想象水面之下的景象。弗洛伦蒂诺扔掉的草席,使这片辽阔多变的水域成为他个人誓言的见证——他不会再离开费尔米娜居住的地方。大海无法保证两人结合,却为小说构造出一种地理空间,使等待、归来与欲望的延续都有了具体的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