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rtagena
霍乱时期的爱情卡塔赫纳是小说中那座饱经风霜的加勒比海城市,不只是故事的背景——这座城市承袭而来的不平等、公共治理的疏忽,以及逐渐褪色的殖民辉煌,塑造了在此展开的人生。对尤维纳尔·乌尔比诺而言,这座城市既是他深爱并愿意承担责任的地方,也是一个其美貌已被怀旧扭曲的所在;街道与机构揭示了记忆中的伟大与普通人的生活境况之间的距离。
由历史与阶级分隔的城市
卡塔赫纳较古老的殖民区与贫民街区仿佛分属截然不同的世界。探访旧奴隶区时,尤维纳尔·乌尔比诺那辆华丽的马车不得不在泥泞的街道、漫溢的露天污水沟和潮汐带来的垃圾间艰难前行。那里的房屋以饱经风雨的木板和锌皮搭建,许多架在木桩上;附近的宗教庆典仍伴随着音乐与欢庆继续举行。马车光亮的车顶、青铜配件和穿制服的车夫,使社会距离显而易见。衣衫褴褛的孩子追着马车跑,嘲笑车夫的服装,把城市地位的展示变成一场公开的热闹景象。
城市的艰难处境并非只限于某个街区或某个季节。冬季暴雨淹没厕所,把街道变成泥沼;夏季的风卷起刺人的尘土,掀掉屋顶,有时甚至把孩子吹上半空。周末,贫困居民离开沼泽附近以纸板和锡皮搭成的住处,占据岩石遍布的海滩;庆祝活动最终演变成激烈的斗殴。工作日里,他们出现在广场和巷道中,赋予老城繁忙而即兴的生活气息。这段描写将衰败与活力并置——生活在城市疏于治理之处的人们,也为它的公共空间注入生气。
卡塔赫纳的衰落缘于政治与经济的逆转。十八世纪时,它曾经繁荣一时,既是美洲最大的非洲奴隶市场,也是新格拉纳达总督区总督的居所。满载波托西、基多和韦拉克鲁斯财富的大帆船云集于海湾。1708年6月8日,“圣何塞”号载着按当时币值估价为五千亿比索的宝藏驶向加的斯,却在港口入口处被英国舰队击沉。未能打捞的货物成了这座城市沉溺于记忆的象征。脱离西班牙独立与废除奴隶制之后,社会日渐衰弱、停滞;尤维纳尔便出生于这样的社会——古老家族退居日渐坍塌的宫殿,就连保养良好的宅邸也被杂草侵占,墙上裂缝丛生。
卫生、迷信与改革
尤维纳尔对卡塔赫纳的依恋,也意味着他愿意直面它的衰败。在法国完成专科医学学习后,他因采用新方法应对该省最后一场霍乱疫情而声名远扬。这场疫情不到三个月便夺去四分之一城镇人口的生命,尤维纳尔的父亲也死于其中。他用继承的财产创办医学院,并终身担任院长。他还协助筹建第一套自来水系统、第一套下水道系统,以及一座有顶棚的公共市场,以清除拉斯阿尼马斯湾的污秽。
这些改革面对的不只是物质上的阻碍。当地人认为静水虫具有超自然力量;实际上,它们是蚊子的幼虫。人们也把蓄水池里的水视为疝气的成因,并把疝气看作男性荣誉的标志。因此,有些人反对净化蓄水池里的水,担心失去它被认为具有的力量。尤维纳尔明白其中的科学错误,但这些信念根深蒂固。他改善公共卫生的努力,不得不面对那些让疾病成为地方身份一部分的习俗。
公共市场更清楚地显示了改革的必要。市场建在层层堆积的垃圾上,暴露于潮汐之中,海湾下水道冲出的污物又被潮水带回市场。屠宰场的废弃物就地丢弃,与待售农产品和牲畜混在一起;秃鹫、老鼠和狗争抢垃圾。尤维纳尔想把屠宰场迁走,再建一座有顶棚的市场,仿照他在巴塞罗那见过的洁净市场大厅。他的熟人可以赞美卡塔赫纳的起源与美丽,却对它的衰败视而不见;他对这座城市的爱,足以让他正视它。
家园、记忆与从欧洲归来
卡塔赫纳也通过不同住宅与街区之间的对照呈现出来。尤维纳尔位于拉曼加的住所隔着海湾与老城相望,是一所宽敞凉爽的房子,露台俯瞰着静滞而不洁的水面和沉船残骸。棋盘格地板、英式家具、水晶灯、塞夫尔瓷器和挑高的会客室,显示出精心营造的欧洲式秩序。然而,当地的吊床和当地工匠制作的家具也与进口家具并存,而费尔米娜·达萨则悉心打理家务。
与之相对,乌尔比诺家的老宅体现了时间与丧亲带来的损耗。尤维纳尔从欧洲回来时,发现喷泉积满灰尘,花坛杂草丛生,大理石地砖缺失或破碎,而家中也因父亲在霍乱疫情中去世而变了模样。他的母亲布兰卡·德·乌尔比诺夫人以宗教九日祈祷取代了昔日的音乐聚会,他的姐妹们则被送进修道院。破败的房子使他起初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一个无法生活的过去。后来,亲情、乡间探访和熟悉的本地生活节奏逐渐缓解了他的疏离感。习惯成为一种责任——这就是他所拥有的世界,他接受自己必须对它有所承担。
城市变幻的天气与公共空间也为私人相遇提供了背景。费尔米娜·达萨旅行归来,乘纵帆船驶回时,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在电报局里望着船只冒雨穿过拉斯阿尼马斯湾。他在黎明前回到守候的地方,但暴风雨与距离起初使他没能认出上岸的她。后来,他疲惫地坐在教区咖啡馆的拱廊下,看见她穿着便服而非校服穿过大教堂广场。她容貌的变化显出了这趟旅程带给她的成熟,而熟悉的街道则让两人的重逢有了公共而日常的场景。
叙事意义
卡塔赫纳的意义源于它的矛盾。它曾是帝国财富的中心,而这份财富在很大程度上建立于奴隶贸易之上;尤维纳尔生活的城市却处处可见建筑侵蚀、饮水污染、洪水和社会分化。海湾保存着昔日繁荣的实物遗迹,而“圣何塞”号失落的宝藏则象征着这座城市倾向于把历史化为怀旧。两者之间的对照警示人们,记忆中的辉煌不能代替对城市的照料。
这座城市既不只是遗迹,也不只是一个等待修缮的问题。庆典、市场、街区和家宅维系着在疏于治理中仍然延续的生活形态。尤维纳尔的公共事业体现了改革者对城市危难的回应,而他最终对城市的接纳则表明,公共责任根植于依恋,而非理想化。小说将私人相遇与心境变化置于卡塔赫纳的街道、住宅和海湾之中,使这座城市漫长的历史衰落成为个人生活肌理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