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奥阿查

霍乱时期的爱情

里奥阿查是费尔米娜·达萨离家远行最远的一站,也是她未能如愿返乡时意外停留的地点。费尔米娜长期离家期间,弗洛伦蒂诺·阿里萨通过电报联络网与她保持联系;她离家将近三年后,一艘被风暴驱回的帆船又把她带回这里。这座港口一次又一次的启航与返航,使地理距离成为恋人分离的一部分——弗洛伦蒂诺能够准确追踪费尔米娜的行程,却无法左右旅途如何改变她,也无法确定她终于上岸时自己是否还能认出她。

里奥阿查与漫长旅程

费尔米娜抵达巴耶杜帕尔后,继续留在里奥阿查;此前她已在巴耶杜帕尔住了三个月。直到一年半后,洛伦索·达萨决定返乡,她的旅程才告结束;他相信女儿终于忘记了弗洛伦蒂诺。因此,这段逗留并非地图上的一个简单停顿,而是延长了洛伦索原本意图强加的分离;与此同时,旅程的漫长也为弗洛伦蒂诺提供了时间和距离,让他得以筹划秘密应对之策。

在洛伦索明白消息的后果之前,促成这番追寻的信息已通过亲属关系传播开来。他把女儿出行的消息电告利西马科·桑切斯;利西马科再通过自己遍及该省各城镇和村庄的亲戚网络传递消息。弗洛伦蒂诺得知了完整行程,并建立起一套相应的电报员联络网,沿着费尔米娜的踪迹一路追到卡沃·德拉维拉。从费尔米娜抵达巴耶杜帕尔,到她在里奥阿查的逗留结束,弗洛伦蒂诺一直与她保持密切联系。因此,里奥阿查既标志着她离家之远,也标志着弗洛伦蒂诺苦心经营的一条通信路线的终点;这条路线与她实际行走的路线并行。

返乡途中受阻

费尔米娜试图离开里奥阿查是在十二月,当时信风使海上航行十分危险。只有那艘历史悠久的帆船愿意冒险渡海,逆风却把它吹回刚刚离开的港口。船上,费尔米娜被绑在铺位上,熬过痛苦的一夜,在狭窄、恶臭而闷热的船舱里吐着胆汁。船身颠簸时,绑带仿佛随时会崩开;甲板上传来的断续喊声听起来像遇船难者的呼救,而邻铺洛伦索的鼾声更令她惊恐。

这一夜也让两人的经历分道而行。近三年来,费尔米娜第一次彻夜未眠,却没有想起弗洛伦蒂诺。与她相反,他在家里的吊床上辗转难眠,数着离她预计归来还剩多少分钟。黎明时风势减弱,海面平静下来,锚链声惊醒了费尔米娜。她松开绑带,透过舷窗张望,希望在人声喧闹的港口看见弗洛伦蒂诺;然而,帆船已回到里奥阿查,停在海关棚屋和棕榈树之间,靠着前一晚启航时所离开的、腐朽的码头木板。

这次返航让熟悉的一切显得诡异地重演。费尔米娜在同一所房子里度过白天,周围是已经向她告别过的访客;她重温同样的谈话,觉得自己仿佛把人生中的一段又过了一遍。她害怕这种似曾重演的感觉,因为这让她觉得,再乘一趟帆船渡海似乎注定会再次经历那场折磨。然而,另一种选择是骑骡子翻山,走两周路;此时,一场新内战正从考卡省蔓延到加勒比各省,使这条陆路更加危险。因此,返回里奥阿查并未让费尔米娜安全地摆脱海路之险——她仍须在再次渡海和冒险走陆路之间作出选择。

启程、守候与未能相认

当晚,费尔米娜再次登上帆船,身边仍是同一群亲戚、同样的泪水与临别赠礼,还有多得塞不进船舱的包裹。船只启航时,家族中的男人朝空中齐射一轮;洛伦索则在甲板上用左轮手枪连开五枪回应。这一次,风势始终有利。费尔米娜没有系上安全绑带便睡着了,梦见弗洛伦蒂诺揭下她一直看见的那张脸,露出的脸却与原来的脸一模一样。这个梦带来的是谜团而非重逢——男人表面上的脸与真实的脸并无二致,但她还没有在清醒时再次见到他。

弗洛伦蒂诺在电报局的阳台上守望帆船。前一天上午,他一直等到十一点,才从一封随意发来的电报中得知逆风的消息;随后,他凌晨四点又回来,等候延误的船只。在绵绵细雨中,他认出帆船驶过拉斯阿尼马斯湾,进入公共市场旁拥挤的海湾;市场的气味远在海上便已飘来。靠岸过程缓慢而混乱——载着乘客的小艇搁浅,许多人只得踩着泥水向码头涉去。

八点钟,一名黑人装卸工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把费尔米娜从帆船上抱到岸边。她浑身湿透,弗洛伦蒂诺没有认出她。这一幕具体呈现了他那套精心追踪计划的局限——电报能够告诉他费尔米娜身在何处、预计何时抵达,却无法阻止岁月和旅程改变他一直等候着见到的那个人。里奥阿查由此成为信息虽准确、却未能带来相认之地。

费尔米娜带回来的变化

费尔米娜直到走进尘封的家中,并在加拉·普拉西迪娅的帮助下着手让它恢复生气,才明白自己已经成熟了多少。这趟归程不仅改变了地点,也改变了她在家中的身份。她不再只是那个独生女,任由父亲宠溺和专横摆布;如今,她成了这座布满灰尘与蛛网的家宅的女主人和掌事者。那天晚上,她与洛伦索在厨房餐桌旁喝着热巧克力、吃着油炸面圈,洛伦索正式把管理家务的权力交给了她。

因此,里奥阿查在这一段经历中扮演双重角色。它既是弗洛伦蒂诺靠书信维系的一场漫长分离的终点,也是一次意外返程的起点;这趟返程并未像他想象的那样让恋人相聚。费尔米娜回来时已不再是离开时的那个人,而是一个准备承担家务责任、塑造家庭生活的人。弗洛伦蒂诺的守候以未能相认告终;与之相反,这趟旅程让费尔米娜在自己的家中获得了新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