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n Juan de la Ciénaga
霍乱时期的爱情圣胡安-德拉西埃纳加是费尔米娜·达萨的出生地,也是她一直生活到青春期的小镇。它的重要性在于记忆中留存的地方与她最终重访的小镇之间的落差——返乡让她得以慰藉地找回昔日的自我,但她所见的街道、建筑和尸体,揭示了眼前的一切与过去已相去甚远。小镇既是个人乡愁的寄托之地,也是一个带有历史衰败与疫病印记的景观。
地点与记忆中的往昔
圣胡安-德拉西埃纳加位于卡塔赫纳-德印第亚斯东北方,直线距离约三十里格。首次气球邮递飞行时,费尔米娜·达萨和尤维纳尔·乌尔比诺作为乘客,乘坐气球首航前往那里,使这座小镇与更广阔地区的联系变得鲜明可见。从空中,他们看见因霍乱恐慌而遭遗弃的卡塔赫纳-德印第亚斯,以及下方的大沼泽中的村庄和香蕉种植园。眼前的景色唤起费尔米娜对童年的记忆——她曾与母亲穿过阴暗的森林,周围是身穿薄纱衣裙、打着白色阳伞、戴着薄纱帽的女人。因此,在她能够踏上地面重返故乡之前,这趟飞行先让她从空中看到了出生地,将现代旅行的奇观与一段回溯至幼年的私人回忆联系起来。
气球安全抵达目的地,但这次远征并未让费尔米娜如愿与故乡重逢。霍乱危险使她无法进镇一访,而官方事务和庆典取代了她所期待的私人相会。作为首封空邮寄送的那封具有历史意义的信件交付后,便混在其他文件中遗失了。她的出生地依然遥不可及,而这次受阻的探访也使她后来返乡更显意味深长——她未能乘气球完成的旅程,最终成为一场迟来已久的寻回之举。
离开与归来
婚姻危机期间,费尔米娜秘密前往圣胡安-德拉西埃纳加。午夜时分,她乘坐定期客船启程,脸上蒙着黑色披巾,身边只有她那十五岁的教女;这名女孩自幼被当作家中的仆人抚养。虽然孩子们被告知,此行是去表亲希尔德布兰达·桑切斯的庄园小住几个月,费尔米娜却决意不再回来。她的丈夫把她离去视为对自己严重过错的惩罚,但夫妻二人不久都为自己的软弱感到后悔。他们仍就子女和家务事正式通信,但将近两年过去后,两人仍无法克服妨碍他们重归共同生活的骄傲。
这次离去并非只是逃避婚姻中的怨愤。费尔米娜逐渐认识到,多年累积的怀旧才是更深层的原因。度过蜜月后,她曾多次前往欧洲,却再也没有去过圣胡安-德拉西埃纳加;唯一一次原本可能成行的机会,就是那趟未能进镇的气球之旅。她把重返表亲所在的省份视为迟来的救赎;在郁郁不乐的日子里,一想到能看看少年时代生活过的地方,她便已感到宽慰。吸引她的并不只是这座小镇作为躲避丈夫的避难所,更是它作为她人生中失落故土的意义。
费尔米娜和教女抵达后,她鼓起勇气,尽管种种迹象都与记忆相悖,她仍认出了这座小镇。民政及军事司令得知她到来后,邀请她乘坐官方维多利亚马车;与此同时,一列开往圣佩德罗·亚历杭德里诺的火车正在准备中。她想去那里看看解放者临终所睡的床是否真如孩童眼中那般狭小。这次归来既关乎个人,也关乎历史——费尔米娜一边检验一则民族传奇的真伪,一边拿儿时的景色衡量已然改变的小镇。
一座被时间改变的小镇
下午两点,费尔米娜看见街道变得更像海滩,地面上积着覆满污垢的水坑;葡萄牙人的宅邸依旧矗立,入口上方刻着家徽,窗户装着青铜百叶窗。从昏暗的客厅里,传出同样迟疑而忧伤的钢琴练习曲;她那刚结婚的母亲曾把这些曲子教给富裕人家的女儿们。广场空无一人,灼热的硝酸钠丘堆上不见树木。顶篷如葬礼马车一般的车子排成一列,马匹在等待时睡着了;黄色火车则朝圣佩德罗·亚历杭德里诺驶去。熟悉的景物依然存在,却置身于一座酷热、死寂、荒废的小镇之中。
有一所房子尤其像是费尔米娜心中地图上的地标——它最大、最美,有一条由青绿色石头砌成的拱廊、一扇宏伟的修道院式大门,以及一扇卧室窗户;许多年后,阿尔瓦罗将在那里出生。她想起埃斯科拉斯蒂卡姑母,至今仍绝望地在天堂和人世间寻找她。这个回忆使她想到自己在学院度过不愉快日子时偶尔也会想起的弗洛伦蒂诺·阿里萨——他穿着文人服饰,在杏树下带着诗集。于是,小镇的街道唤起的不止一种往昔——家庭、青春、失落的情意,以及那些已不在她如今生活中的人。
然而,费尔米娜找不到旧日的家宅。在她以为房子原本所在之处,她只看见一座猪圈;街角处,妓院一条街取代了她原以为会认出的地方,来自世界各地的妓女在门口歇息,盼着有人给她们送信。她的结论直截了当——这不是原来的小镇。归来无法复原她记忆中的青春故地。相反,记忆中的街道与眼前用途之间的落差,让历史变化变得切身可感——一座家宅被取代,周围街道也改了样,小镇的衰败由此显现。
霍乱与寻回的限度
车队启程时,费尔米娜用披巾遮住下半张脸。她这样做并非为了避免在一个无人认识她的地方被人认出,而是为了挡住自己的视线,不去看铁路车站与公墓之间到处横陈的尸体;尸体在阳光下肿胀起来。司令说,这是霍乱所致。费尔米娜早已知道——她看见了死者口中的白色肿块。她还注意到,这些死者的后颈没有遭受致命一击;气球远征途中见到的尸体则不同。司令回答说,就连上帝也在改进祂的方法。这一对比把地面上的疫情与气球上俯瞰的疫病肆虐景象联系起来,而死者尸身的不同则证实,费尔米娜看到的是一个已经改变的时刻,而非单纯重历旧景。
因此,圣胡安-德拉西埃纳加并没有为费尔米娜提供一个可以原样寻回的家。她凭借记忆中的声音和地标认出了小镇,但改变了的街道和霍乱的存在,使记忆无法化为复原。这个地方让过去与现在之间的距离显现出来——童年回忆可以引领费尔米娜走完这趟旅程,却无法让小镇变回她离开时的模样。她的归来重新找回了乡愁的意义,同时也表明,乡愁所指向的对象本身已经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