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级差异、贫困与社会地位

马丁·伊登

《马丁·伊登》中的阶级差异、贫困与社会地位,不仅仅体现为收入或举止的差别——它们还影响人物能够认识到什么、如何理解困苦,以及他们认为何种生活方式值得尊重。马丁·伊登的贫困带来迫切的物质压力,但露丝·莫尔斯却一再误解他的处境;她的中产阶级观念把匮乏视为有益的教训,而她对体面的关注后来也使两人不相容的社会价值观显露出来。小说通过露丝、玛丽亚·席尔瓦和马丁,将关于贫困的抽象观念与亲历贫困的日常代价相对照。

对贫困的不平等认知

露丝知道马丁贫穷,但在她看来,贫困大多仍只是一个概念。她把马丁的处境与亚伯拉罕·林肯和巴特勒先生等成功人士早年的经历联系起来,并认定,只要一个人尚未被困苦击垮,困苦就能激励他。当她得知马丁典当了手表和大衣时,并未将此视为他正面临迫切危险的证据。相反,她设想经济压力或许终于会说服他停止写作,去谋求一份更稳定的职位。她的自信源于与贫困保持距离——她不必应付贫困带来的眼前难题,因此能够把贫困视为暂时状态。

玛丽亚·席尔瓦则从亲身经历中了解这些难题。她从马丁脸上的变化看出他的境况如何改变,并留意到大衣、自行车或手表何时进了当铺。每失去一件物品,都意味着压力加重;马丁弄到食物或以其他方式改善处境时,她也能从他的外表看出变化。露丝把他日渐消瘦的脸看作一种修饰,觉得这使他更像诗人或学者;玛丽亚看到的却是饥饿。她们不同的解读表明,阶级如何塑造人的认知——露丝看到的是马丁可能成为的那种人,而玛丽亚关注的是他正在承受的物质处境。

贫困中的日常劳作与互助

马丁虽贫困,却没有因此闲下来。玛丽亚看出他工作到很晚,也发现他吃得越少,似乎就干得越拼命。她的应对切实而费力——当她觉得饥饿对马丁的折磨最为严重时,便送去刚烤好的面包,或让一个孩子给他送热汤。她必须在帮助马丁和满足自己孩子的需要之间权衡。马丁明白这份举动的分量,因为他了解穷人的生活;这不是随手给出的慷慨,而是在匮乏之中伸出的援手。

两人共饮一场,更具体地展现了这种关系。给孩子们吃了家里剩下的食物后,玛丽亚花掉最后十五美分,买了一加仑廉价葡萄酒,请马丁和她一起喝。他们谈起各自的愿望——她希望马丁发达,他则盼着有顾客付清欠她的三美元洗衣费。这一幕把两种不同的工作与同一种不安定处境联系起来。马丁写作,玛丽亚洗衣。无论多么努力,他们都无法确保钱能在需要时到手。他们彼此关心,并非因为各方面的社会地位完全平等,而是因为他们都了解生活的不稳定。

马丁住的房间,在露丝来访时让这种不稳定变得清晰可见。她曾以浪漫的想象看待挨饿的恋人,但席尔瓦一家的住处却让她面对马丁生活的真实环境——洗衣活计的气味、他没有刮过胡子的脸,以及长期困顿留下的影响。她把马丁周遭的一切与潦倒联系起来,觉得这些环境给他打上了印记。与此同时,马丁刚告诉她,《横贯大陆月刊》和《白鼠》都接受了他的作品。露丝听见了这个消息,却没有与他一同欢欣;她最在意的是结婚,以及他是否会去任职。于是,马丁写作初见成果,非但没有消除两人的分歧,反而使之加深——令马丁燃起希望的写作,在露丝看来却延长了令人无法忍受的处境。

阶级、时间与文化权威

贫困也决定了马丁如何支配时间,以及如何维系与露丝的关系。从北奥克兰步行到露丝家再走回来,会耗去他想用来工作的好几个小时。为了节省时间,他留下自行车,转而典当黑西装。一条及膝的鸭布裤和一件旧毛衣成了他的骑行服,让他可以与露丝在午后骑车出游,同时保住代步工具。这种取舍具体体现了其中的权衡——体面的西装具有社会价值,但自行车带来的时间与行动自由,对马丁而言更加迫切。

与此同时,露丝的母亲正安排频繁的社交聚会;马丁发现,那些曾经令他觉得高不可攀的客人,如今越来越乏味。随着他博览群书、自学日深,他的判断也发生了变化。他把在莫尔斯家遇到的人与自己读过的思想家相比较,得出结论——昂贵的环境和讲究的外表并不能保证思想深度。在那群人当中,他只承认考德威尔教授具有广博的思想,而他在那里也只见过教授一次。马丁重新评估周遭的一切,推翻了他早先把文化与硬领和社会地位等同起来的看法——在他看来,接受教育并没有使莫尔斯家的社交圈变得思想活跃。

这种转变并未消除阶级差异,而是改变了马丁据以评判阶级差异的标准。他开始认为,自己遇到过的律师、军官、商人和银行出纳,与自己认识的劳动者之间的差别,反映在食物、衣着和居住街区上。然而,他也认为,这两个社会群体都不具备他在书本和自己身上发现的思想品质。尽管贫穷,还欠着放债人的钱,他仍觉得自己高于在莫尔斯家遇到的人。物质地位与思想权威已然分离——在马丁看来,那些拥有社会地位的人并不值得他像从前那样敬重。

社会体面与和解的局限

马丁希望向上攀升,并不意味着他想抛弃自己的出身。他想象自己奋力向上,并带着露丝同行,因为他爱她,也相信她能够摆脱眼下环境的狭隘,充分发展。他认为,露丝受成长环境的束缚,正如他曾受自身环境的束缚一样。在他看来,莫尔斯家里的书籍、绘画和音乐不过是摆设,并未体现出人们对艺术或生活的真正投入。因此,他不把社会地位视为衡量文化的可靠标准;同时,他仍然设想露丝能够超越他眼中她的家庭所带来的局限。

马丁带玛丽亚和她的孩子们去奥克兰过圣诞节时,这份希望遭遇了最严峻的考验。他从布里森登那里收到一张一百美元钞票,偿清了债务,预付了玛丽亚三个月的房租,赎回典当的物品,也为亲戚和露丝买了礼物。随后,他带席尔瓦一家到糖果店,想找一根尽可能大的拐杖糖。露丝和莫尔斯太太看见他与玛丽亚和孩子们在一起;露丝感到受伤,不只是因为他们聚在一起,更因为她认为马丁漠视公众眼光。店里有熟人知道她与马丁交往已久,尽管两人的订婚一直没有公开。

马丁不明白,带席尔瓦一家出门为何会让露丝感到羞耻,或显得他不体贴。露丝解释了自己的不安后,他能够理解她的立场,却认为那是女性的弱点。这场分歧揭示了比品味更深层的冲突——对马丁而言,照顾玛丽亚一家是理所当然的责任,也是他履行的承诺;对露丝而言,在她的社交圈面前显露这种联系,使他工人阶级的出身无从遮掩。这件事将阶级身份从抽象差异变成一场公开的忠诚与体面考验。

意义

小说既把贫困呈现为物质处境,也呈现为一种限制,限制人们彼此理解的能力。露丝的种种假设使贫困显得有益,只要贫困可以被想象成暂时且能带来成效;玛丽亚的照料行动体现了贫困眼前的代价;马丁的经历则教会他,不要把地位当作智慧或价值的证明。然而,他在思想上的转变并未使他认同露丝看重的事物,而他向上攀升的抱负也不要求他否认自己贫穷时帮助过他的人。

食物与饥饿、衣着与典当、家庭陈设与劳动生活、私人情感与公众声誉之间反复出现的对比,使阶级差异产生了实际后果。阶级差异影响马丁可支配的时间、玛丽亚在养活孩子与帮助马丁之间作出的决定,以及露丝对马丁所处世界的反应。马丁的文学前途或露丝的爱意,都不足以化解两人的冲突,因为他们赋予困苦、体面与团结不同的意义。因此,贫困衡量的不仅是谁拥有资源,也衡量谁能把他人的困苦当作抽象概念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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