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们
1Q84小人们是神秘的存在,他们的存在从深绘里故事中的一种说法,逐渐变成在小说世界里造成可见后果的力量。他们借由一只盲山羊的尸体往返,教一个孩子制作空气蛹,后来又从翼沙子口中出现,在两轮月亮高悬时编织空气蛹。没有任何可靠的叙述能确定他们究竟是善是恶、有形还是无形。他们的力量最清楚地体现在他们所连接的事物上——一个隐居的宗教共同体、一则被改写成商业出版物的故事,以及一个发生变化的现实——在其中,原本熟悉的天空里出现了两轮月亮。
身份与不确定的本质
小人们最初出现在深绘里的叙述中——一个女孩说,他们的存在和其他人一样真切。天吾质疑这个说法时,女孩坚持认为,能否看见他们取决于一个人有没有能力看见他们。这番对话使感知成为他们定义的一部分——他们并非只是被描写成想象中的形象,但单凭断言也不能让所有人都看见他们。反复阅读手稿后,天吾告诉深绘里,他觉得自己能够看见她所看见的东西,尤其是小人们出现的地方。他说,她的想象力仿佛具有某种传染性。故事能够传递一种看待事物的方式,这种可能性成为这些存在与小说世界之间最初的桥梁之一。
叙述没有为他们确定稳定的道德属性。女孩不知道小人们是好是坏,天吾也不知道。他们的物质本质同样悬而未决。后来,戎野老师将他们描述为不可见的存在,其本质不明,意图也无法得到有把握的判断。然而,他想象他们造成的影响具有破坏性——他们似乎一直在挖掘并拆毁人们脚下的地面。这幅图景暗示,他们不必现身或宣告自身存在,也能发挥力量,成为传统意义上的敌人。他们动摇的或许正是普通解释所依赖的根基。
戎野老师将他们与老大哥作对比。在他的描述中,奥威尔笔下那个曾经威势强大的极权权威形象,如今已变得如此耳熟能详,人们一眼就能认出并指给别人看。相比之下,小人们已经进入当代舞台,却没有以同样的方式变得清晰可辨。这种对比并不是说他们只是取代老大哥,成为另一个有名有姓的政治统治者,而是将他们呈现为一种不那么显眼、更难解读的力量——他们之所以影响深远,恰恰是因为人们无法轻易辨明他们是什么、意味着什么。
穿梭于世界之间与空气蛹
在深绘里的故事中,盲山羊是往返于这个世界和小人们的世界之间的通道。夜里,他们从山羊尸体进入;黎明时,他们又经由尸体回到另一边。女孩能够与他们交谈,他们则教她制作空气蛹。因此,他们的出现与一个具体的门槛和循环联系在一起,而不是随时发生、无法解释的拜访。死去的动物既是实际的通道,也是女孩与他们相遇的情境所依托的条件。
女孩与小人们的关系也包含照料。由于他们体型微小,需要大量的水。他们不喜欢自来水,更喜欢雨水或附近河流的活水;白天,女孩从河里提来一桶桶水给他们,下雨时,她就在排水槽下放一个水桶。他们感激她的善意。这一细节赋予这些存在一种日常需求,也让他们的异界特质与反复发生的实际照料并存。女孩与他们的联盟并不只是启示——她一次次为他们取水,使这种关系得以维系。
盲山羊死后,女孩被关禁闭,而禁闭之处成为她每晚与他们一起工作的场所。深绘里后来解释说,自己因无意间让山羊死去而受罚,随后遇见了小人们。此后每晚,她都和他们一起制作空气蛹。她的经历对她意义重大;她将经历写成故事,天吾则把这段叙述改写成小说。这个过程将惩罚、相遇、合作与文学转化串联起来,却没有说明最终的故事究竟记录了一件真实事件、借虚构表达了这件事,还是兼而有之。
戎野老师看出了这段叙述的暗示力量,却承认自己不知道盲山羊、小人们或空气蛹意味着什么。他的不确定性很重要——即使是能够接触共同体历史的人物,也没有给这些存在提供最终的解释。如果要理解福田一家或绘里的遭遇,他说,就得先知道小人们究竟是什么。他们既是故事中的存在,也是解读故事时无法绕开的障碍。
显现、出版与后果
天吾谈到这个故事可能出版时,问小人们会不会因为故事公开、人人都议论而生气。这个问题将他们的隐秘性与出版行为联系起来。故事不仅仅是在描述隐秘的存在;故事一旦流传,便可能让更广阔的世界发现他们。深绘里的叙述让天吾得以接触她所看见的事物,而他的改写则使这段叙述广为人知。他们可能作出的回应,使文学上的成功成为一种风险,而不是毫无疑问的胜利。
深绘里的回忆明确点出了其中的利害关系。在先驱者看来,小人们和空气蛹的故事很可能是一项重要秘密,不应泄露给共同体之外的人。天吾把女孩的经历改写成小说后,书很快畅销。成功扩大了故事的曝光范围——一段与共同体有关的私人叙述,变成了广受阅读的商品。深绘里正是在这一背景下遭到绑架。小说将共同体对故事出版的敌意与绑架联系起来,同时没有确定小人们在这一反应中究竟扮演什么角色。
戎野老师讲述共同体的转变时,也没有给出确定的因果解释。他说,小人们似乎参与了这个农业共同体突然转向宗教教派的过程,但他并不清楚其中的方式。因此,这些存在出现在一场历史和制度变化的附近,却没有被简化为一种可以证实的直接原因。他们的存在与秘密、权威,以及共同体原有形态的动摇联系在一起,而确切的作用机制仍然模糊。
避难屋中的现身与行动
后来在避难屋里的场景,将小人们从被讲述的角色变成了经过细致观察的实体。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从翼沙子口中出现,共有五个。他们起初大约只有她的小指那么大,随后扭动、舒展,直到长到约三十厘米。他们穿着相似而不起眼的衣服,脸上也没有可以辨认彼此的特征。这段描写以精确的身体细节让他们显现,却不赋予他们个体身份——他们一共有五个,但没有一个能与其他成员区分开来。
他们从床上移到地板上,拿出一个约有大面包那么大的东西。这个东西呈白色,柔韧性很强。小人们举起双手,拉出一根几乎透明的白线,用它让那个东西膨胀变大。他们利用白线恰到好处的黏稠度工作;随着工作推进,他们自己的身体也长到将近六十厘米。他们的体型并非固定不变,可以根据需要改变。这个场景以线、柔软的材料和逐渐扩张的过程,赋予他们的力量一种实体操作的方式,却没有解释材料从何而来,也没有说明完成后的物体究竟是什么。
五个小人一言不发地工作了好几个小时,配合得像一支紧密无间的队伍。翼沙子和老妇人一直在睡,避难屋里的其他女人也都睡得异常深沉;那只德国牧羊犬蜷缩在草坪上,似乎正在做梦,偶尔发出微弱的吠声。因此,小人们的行动并非因为距离遥远而被隐瞒,而是因为睡着的人无法目睹。他们勤勉而切实的劳作,与身旁对此一无所知的人之间,仍然隔着一道空隙。
避难屋上方,两轮月亮以奇异的光芒照亮世界。这一意象将小人们的行动与天空中清晰可见的变化联系起来——小人们制作空气蛹时,小女孩抬头看见了两轮月亮。此前,天吾和小松讨论过这个意象带来的描写难题。读者见过一轮月亮,因此不需要对它作太多描写;然而,两轮月亮是小说里前所未见的景象,需要精确描写。两轮月亮既是故事中的事件,也是对写作的一项形式考验——写作如何才能让陌生的现实变得可感知。
警告与叙事意义
小说接近结尾时,深绘里的书面留言警告说,小人们拥有与戎野老师相当的智慧和力量,在森林里必须小心。留言说,重要的东西都在森林里,要想安全通过,就必须找到小人们所没有的东西。警告没有指明他们缺少什么,也没有把他们变成一种完全可以了解的威胁。相反,它提出,安全通过取决于能否认清他们力量的限度,却没有说明这种限度是什么。
深绘里还暗示,小人们可能因为她和天吾与他们一起制作了一本书而生气。天吾把他们的故事付印,帮助他们扩大了被人看见的范围;即使他没有恶意,对他们而言也可能无关紧要。这种可能性使写作变成参与一场后果不受作者控制的相遇。天吾的文学创作不只是复述深绘里的叙述——它把隐秘的内容带入公众视野,而小人们或许会将这一行为视为挑衅。
小人们在叙事中的力量,源于他们始终具有双重身份。他们出现在孩子的故事里,受到无法解读他们的成年人议论,在一幕实体行动中现身,又与一则关于出版可能扰乱什么的警告有关。他们身形矮小,却并不弱小——小说一再把微小的体型与强大的智慧和力量并置。他们的现身也没有带来解释。他们将盲山羊、空气蛹、先驱者的秘密、出版的小说和两轮月亮的天空联系起来,却让这些事物之间的关系始终悬而未决。他们的存在让隐秘的世界显现,却没有使它变得完全可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