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祢的国为我们降临
1Q84“愿祢的国为我们降临”这句祷词,最初是女学生必须诵念的祷告内容之一,后来成为天吾记忆中的童年片段。它真正重要的意义,在于后来发生的转变——青豆决定杀死一名男子后,借用“把神国带给他”的说法描述自己的行动,随后又诵念了自己的祷词。在这些时刻,同一套宗教语言从令人孤立的仪式,变成孩子私下的玩笑,又成了对蓄意暴力的骇人描述。
学校祷告与天吾的记忆
在学校里,天吾的女同学以耶和华见证人信徒的身份为人所知。她的信仰使她与学校生活中的寻常日历和仪式格格不入——她不参加圣诞庆祝活动,不去佛寺或神社远足,不参加运动会,也不唱国歌和校歌。午餐前,她必须当着其他孩子的面大声诵念祷告。这项仪式让她的孤立显而易见,尽管叙述暗示,她或许并不愿意在众人面前祷告。她相信自己无法逃避这项义务,因为耶和华无所不见。
她记得的祷告祈求耶和华的名得以尊崇,祈求祂的国降临,并祈求说话者在此过程中得到宽恕与祝福。关于神国的那句话留在了天吾心中。即使二十年后,他仍记得它的措辞。还是小学生时,他曾想,那会是怎样的一个国度,并在心里开玩笑说,那里肯定没有NHK——自然也就不用缴收视费。因此,在他听来,神国降临像是一个令人欣喜的逃离机会,可以摆脱星期日必须陪父亲挨家挨户收取收视费的差事。
天吾从未和那个女孩说过话,却同情她,因为他们的童年有着相似的痛苦处境。每逢星期日和节假日,两个孩子都得陪父母挨家挨户——她去传教,他去收取NHK收视费。天吾明白,这些是强加给孩子的不同差事,都会伤害他们的心。在他看来,星期日应该属于和其他孩子一起玩耍的孩子,而不该属于传讲世界末日警告或索要收视费的孩子。因此,这句留在记忆中的祷词,将宗教期盼与天吾早年对成人义务的认识,以及这些义务给孩子带来的无力感联系起来。
将话语化为行动
多年后,青豆认定,一个虐待女人的男人必须受到惩罚,以免他再对别人重施故技。她花了很长时间精心制定计划。她用工具制作了一根极小而格外纤细的冰锥,随后训练自己以所需的精准度,用它刺穿对方颈后一个特定的位置。她计划中的杀人是蓄意之举,并非一时冲动。
青豆镇定而精准地杀死那名男子后,将自己的所作所为描述为让神国降临到他头上。那句原本属于女学生祷告的话语,就此被重新塑造成对死亡的阴暗、近乎字面意义上的描述。叙述紧接着提到,青豆随后诵念了一段祷告,话语几乎是反射般脱口而出。祷告祈求耶和华的名得以尊崇、祂的国降临,祈求宽恕“我们”众多的罪,并祈求说话者在平凡的人生道路上得到幸福。熟悉的祈求再次出现,但它所处的情境已无法挽回地改变——祷告发生在杀人之后,而非学校午餐之前。
重复、反讽与道德张力
这句祷词之所以有力,在于它反复出现,却承载着不同含义。在教室里,它是被强制进行的宗教仪式的一部分,听着它的孩子觉得那个女孩的行为令人不安。在天吾的记忆中,神国降临的许诺成了一个关于逃避NHK收视费的笑话,也使他想起每周必须陪父亲收取费用的职责。到了青豆讲述杀人经过时,神国不再只是未来的希望——这句话被用来描述她自认能够阻止进一步虐待的行动。
这种转变并未消解场景中的道德张力。青豆把杀人说成惩罚,也是阻止那个男人伤害别人的办法;随后诵念的祷告又包含了求得宽恕的祈求。“我们”一词将说话者也置于罪的范围之内,尽管她刚刚采取行动对付一名施暴者。因此,这句祷词将审判、自我辩护与残存的求怜悯之情并置,却没有替它们消除矛盾。它一再出现,使一个孩子记住的话语在成年人的行动中回响,将小说中寻常的义务生活与最严酷的暴力联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