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战后革命危机

M:世纪之子

《意大利战后革命危机》并非一场单一的起义,而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斗争,争夺谁来组织这个国家的群众、塑造它的未来。叙述将革命期待与围绕工作、工资和乡村控制权的实际冲突并置。社会主义组织动员工人与农民之际,法西斯主义者也建立起自己的网络和集体行动方式。由此产生的危机既关乎物质利益,也关乎意识形态——双方都宣称自己的运动将终结旧秩序,而有组织的暴力作用日益扩大,和平政治竞争的空间也随之缩小。

一片蓄势待变的大陆

危机始于一种疲惫与期待交织的氛围。战争已经结束,但叙述者将幸存者描绘成一股庞大的政治力量——五百万返乡士兵涌向意大利边境,与此同时,既有的自由派政治家似乎无力应对这一时刻。旧一代政治人物被描绘为精疲力竭,大众政治则成为新的时代特征。与此同时,俄国革命和共产国际的建立,为意大利社会主义者提供了一个范例和国际视野。欧洲帝国的崩溃、革命从俄罗斯向外扩展,以及西班牙流感大流行,都加深了一种末世般的感觉,仿佛现存秩序可能无法延续。

这种期待并不局限于意大利。叙述回顾了巴伐利亚苏维埃共和国的建立及其迅速垮台、此后当地成立的共产党政府,以及贝拉·库恩领导下的匈牙利苏维埃共和国。这些事态使革命变革显得既不遥远,也不只是理论上的设想。它们为意大利的集会与劳工行动提供了更广阔的背景;与此同时,国外的结果也显露出夺取并维持政权的尝试具有多大的不确定性。

动员、警觉与罢工的局限

在米兰,革命前景既由政治言论维系,也受到直接冲突推动。加里利亚诺街的一场社会主义集会以与警方的致命冲突告终;骑警冲击示威者后,人群奋起抵抗,当局随即开火。叙述将此事视为不断升级的循环之一,每次冲突都加深了对更多流血事件的预期。米兰连续四十八小时处于罢工戒备状态——有轨电车司机和夜班煤气管道工人缺勤,工厂关闭,公共服务停摆。全城的商店、银行、市政机关和商业办公室也纷纷关门。停工的范围从工人阶级聚居的城郊延伸至商业中心。

围绕这些事件的革命言辞,并不意味着每一次群众行动都意在发动革命。1919年7月20日,红旗聚集在曼弗雷多·范蒂街劳工局外的人群上方。尼古拉·邦巴奇以令人安心、浅显易懂的方式向罢工者讲话,将革命描述为一种历史可能,并把政党和工会联合会说成有组织的先锋队。但他也明确指出,这次罢工是一次示威,并非真正旨在剥夺财产的罢工。他大意表示,革命仍迫在眉睫,但取决于经济与政治条件随时间的发展。这一区分至关重要——人群可以想象一种新秩序,同时又被告知,决定性的对抗并非发生在当天。

乡村冲突及其物质利害

革命危机也在乡村形成,社会主义联盟通过组织农业劳工行使权力。在博洛尼亚,社会主义机构和工会被描述为主导着城镇与村庄的生活;在乡村地区,联盟影响雇工安排和工作条件,并对违反其规则的土地所有者施加惩罚。这种压力延伸至日常必需品,包括获取面包的机会,以及能否留在自己的社区。这些冲突源于悬殊的处境——农业工人每年只有有限的带薪工作日,而他们的组织则试图在农闲季节争取工资和工作。

到1920年夏季,这些联盟的影响力已扩展至劳工安置、轮班、脱粒、种子供应和作物种植。在艾米利亚,社会主义者控制了280个市镇中的223个;到5月中旬,费拉拉无产阶级团结联盟的成员已达81,000人。叙述称这种控制十分全面,因为即便很小的违规行为也可能破坏管理就业的共同规则。土地所有者、佃农、分成租佃农和小农都被卷入这场冲突;围绕工资与雇工的争端,逐渐演变为谁有权支配生产的争端。叙述中的谷物腐烂和奶牛在8月酷热中无人挤奶,是农民与土地所有者关系破裂所造成的后果,而不是脱离经济斗争的抽象象征。

反向动员与有组织的力量

法西斯组织的发展,是对社会主义势力扩大的回应,但发展并不均衡。在博洛尼亚,当地法西奥组织的共和派创始人离开后,组织几乎瓦解;仅剩六名成员,连租办公室的钱都不够。然而,贝尼托·墨索里尼仍坚持要莱安德罗·阿尔皮纳蒂接掌组织,并在罢工发生时组织公民防卫民兵。叙述中反复出现的,正是组织弱小与政治雄心之间的反差——法西斯主义必须建立地方力量,同时又将自身塑造成一支随时准备对抗社会主义势力扩张的力量。

在费拉拉,冲突催生了更有组织的反向动员。1921年1月组织的一次惩罚性远征,使用费拉拉农业协会提供的卡车,并计划同时袭击数个乡村联盟。这一事件标志着法西斯小队有意采用协调一致、类似军事行动的方法。后来,数千名贫困农场工人从偏远农舍出发,夜间步行、骑自行车、乘马车和驳船,向费拉拉进发。清晨时分,一支约五万人的队伍占据了全城。这场动员使城市陷入瘫痪——电话线被切断,学校建筑被征用,商店和企业关门。其规模表明,法西斯力量不仅依赖武装组织,也依赖集结并指挥群众支持者的能力。

1922年全国性的合法主义罢工揭示了这场角逐的利害所在。劳工组织号召工人与农民组成统一阵线,捍卫政治自由和工会自由。行动尚未按计划展开,消息便已泄露,扰乱了准备工作;在随后的不确定局势中,国王要求路易吉·法克塔组建一个不包括社会主义者的内阁。法西斯领导人借罢工之机挑战国家权威,声称如果国家不采取行动,他们的运动已准备好取而代之。因此,这场危机不仅涉及对立运动之间的冲突,也日益明确地演变为一场斗争——现存国家是否还能要求人们服从。

从革命期待到民族重生

叙述追踪这场危机的发展,不止于社会主义者对革命即将到来的期待,还展现了法西斯主义如何挪用断裂与更新的言辞。加布里埃莱·邓南遮将战后外交描绘成衰败景象,并以之对照他赋予阜姆的青春与活力。在国家法西斯党成立之际,墨索里尼将法西斯主义描述为一种综合力量,能够吸纳其他政治传统、完成意大利人的民族化,并追求帝国的伟大。他宣称法西斯主义者就是国家,并称群众既需要服务,也需要引导。这些主张将激进变革的承诺转化为在法西斯领导下实现民族统一的计划。

后来的场景通过运动自身的意象展现了这种转变。墨索里尼被塑造成一个将在衰败之后恢复秩序的新人;而在贝尔焦约索广场的一场纪念演说中,先前集会的少数参与者与此后聚集的成群队伍形成对照。运动将这种增长描述为一种复兴——一个民族由此成为国家,而国家由此建立。按照本书的叙述,这种言辞并未化解危机,而是吸纳了危机的力量——曾激发社会主义希望的同一种决裂诉求,被引向法西斯等级秩序与国家权力。因此,战后危机既是围绕物质组织方式展开的斗争,也是争夺话语权的竞争——旧秩序崩溃之后,何种重生将随之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