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自由国家的崩溃
M:世纪之子意大利自由主义国家的崩溃并非一次单独的宪法行为,而是一个过程——正式制度依然可见,但控制政治暴力、捍卫自身权威的能力持续减弱。这场危机最终以贝尼托·墨索里尼于1922年上台执政告终——国家未能阻止法西斯动员,既成了建立新权威的理由,也成了确立新权威的手段。
战后权威危机
战争与大规模复员改变了社会,政治秩序因而面临挑战。战后叙述将欧洲描绘成一个舞台,旧政治人物已从中退场,而五百万返乡士兵则重新涌入国家生活。退伍军人并非只是一个利益群体,更是一股既有领导人必须面对的力量。叙述将曾属于旧世界的人与将塑造未来的人区分开来,呈现出一场合法性危机——自由派政治人物熟悉的温和与拖延之道,已不再显得足以控制战争带来的后果。
早在最终权力移交之前,围绕公共秩序发生的冲突就已显现国家的衰弱。在一场手无寸铁的农民遭屠杀后,为期三天的总罢工使全省公共与私人服务停摆。当地工商与财产利益集团随后组织了博洛尼亚社会防卫协会,其代表团告诉弗朗切斯科·萨韦里奥·尼蒂,国家面对社会主义暴力时已经失职,并表示愿以自卫之名采取行动。这一事件揭示了有害的局势逆转——国家不再显得是可靠的秩序保障者,反而被指责丢下各群体,让他们自行提供安全保障。
与此同时,官员日益将法西斯队伍视为维护公共秩序的潜在工具。1919年,米凯莱·比安基奉墨索里尼之命,与米兰省长达成协议,使战斗法西斯组织可供警方调遣。一份政府机密通令敦促法西斯组织协助打击革命活动,即使采取暴力手段亦可,条件是这些团体接受当局指挥。这项限制并未消除这一安排的政治意义。自由主义国家试图遏制革命左翼之际,让一个处于常规体制之外的有组织运动参与执行秩序,因而助长了对其使用武力的常态化。
进入议会与武装政党
法西斯主义进入议会政治,并未恢复国家对这一运动的权威。在1921年4月至5月的选举期间,参议员路易吉·阿尔贝蒂尼接受自由派与法西斯主义者结盟,标志着一个决定性转变——法西斯主义者从战壕与街头的暴力跨入议会舞台。全国性联盟原本意在巩固乔瓦尼·乔利蒂对抗布尔什维主义的地位,但这项联盟也使自由派政治人物更难在议会政治与公开颂扬暴力的运动之间划出清晰界线。
在伊瓦诺埃·博诺米出任总理期间,这一矛盾进一步加剧。12月15日,博诺米发布省长通令,将警棍视为需要许可的武器,并把法西斯准军事团体列入被视为非法的组织之中。不到四十八小时,刚当选国家法西斯党总书记的米凯莱·比安基便以一项指令回应,宣称党部与战斗小队不可分割。该指令刊登于《意大利人民报》。政府试图规范小队的武器与地位,得到的回应不是服从,而是公开宣称政党与其武装组织构成一个整体。
国家没有采取逮捕行动。相反,博诺米于12月21日再次向省长发出通令,抱怨许多公共秩序指示仍未执行,其中包括禁止平民在周日散步时惯常携带带刺棍棒和狼牙棒的规定。发出命令与使其生效之间的落差,已成为这场危机的显著特征。政府仍能颁布规定,却已无法可靠地迫使人们遵守。
精心策划的危机与失败的防御
墨索里尼的策略利用了这一弱点。在秘密谈判中,他自称是唯一能够制止法西斯行动队暴力的人,并承诺一旦入阁就解散这些队伍。然而,他也试图将政治危机推至无法组建替代政府的地步,并精心安排施压时机,使起义威胁显得具有决定性,同时避免过早暴露这场运动的军事虚张声势。同一位表示要结束暴力的领袖,也依赖暴力威胁让自己的任命显得必要。这并非只是国家与起义者之间的较量——有人正利用这场危机,使国家的其他选择看起来都不可能。
决定性对抗前夜,埃弗雷姆·费拉里斯在内政部值守。他记录了被占领的省长官邸、遭侵占的电报局、倒向法西斯主义者的驻军,以及被征用、用来向首都运送武器的列车。通过内政部的通信,这一连串情况清晰呈现,表明国家正沿着行政与军事网络分崩离析。这一景象并非局限于罗马街头——当局不断收到报告,得知其他地方的政府机构正遭占领或被控制。
然而,政府仍试图依法防御。1922年10月28日上午,路易吉·法克塔将保卫罗马的书面命令交给埃马努埃莱·普利耶塞将军。一份下令逮捕煽动叛乱责任人的电报发往各省长;一份宣布戒严的公告已经拟定,并于上午8时30分张贴在罗马。这个过程表明,宪法与行政程序依然存在,也仍可启动。然而,它们能否发挥效力,取决于国王的决定以及国家贯彻执行的能力。拟议中的紧急措施未能阻止法西斯主义者掌权。
权力移交,权威未定
法西斯起义之后,公开记录可以将事件描述为和平发生,同时仍记录下政治失败的规模。路易吉·阿尔贝蒂尼写道,意大利人已习惯把暴力视为晋升途径或解决问题的办法;当国家权威崩溃、国家权力遭到羞辱时,民众则以默许的冷漠旁观。因此,没有发生大规模对抗,并不意味着国家成功地保卫了自身。这恰恰表明,暴力威胁已彻底改变了人们主张政治权力的条件。
向罗马进军十五天后,墨索里尼进入众议院,面对座无虚席、欢庆不已的听众。大多数议员起立鼓掌,左翼议员没有这样做。议会继续运作,政府也向议会作出呈报,这些情形看似意味着制度延续,但现场反应也展演了一种新的政治安排。尽管在同一十五天里,罗马已有十九人死亡、二十人重伤,向罗马进军仍已被称为一场不流血的革命。公共场面与议会仪式,帮助掩盖了确保权力移交的暴力。
墨索里尼后来承认,一个决意保卫自身的政府本可以做到,但他坚持认为意大利国家已经不复存在。这一事后的说法在政治上颇有用处,但政府命令无人理会、驻军遭到控制、行政机关被占领,以及政府无力控制法西斯行动队等事实,为其提供了具体依据。因此,国家崩溃既是真实的,也是被用于政治目的的——法西斯领袖援引国家失灵,为夺权辩护;与此同时,他们有组织的施压也使这种失灵成为决定性因素。
国家政治意义的衰减
新政权所宣称的不只是更换内阁成员,而是要使自身成为国家本身的化身。在法西斯大会上,墨索里尼宣称法西斯主义能够吸纳自由主义,使意大利人融为一个统一的民族,并通过帝国计划扩展国家力量。他将国家描述为法西斯主义者自身所构成的事物。这一主张以国家统一的承诺回应自由主义秩序的分裂,但也取代了这样一种观念——公共权威应凌驾于政党及其武装组织之上。
这种政治的力量源自衰落与重生的叙事。法西斯言辞将筋疲力尽的旧秩序政治人物与青春、活力和民族复兴相对照,把群众运动描绘成使人民成为民族、使民族成为国家的途径。这一承诺与此前的暴力及制度性迁就密不可分。从这个意义上说,自由主义国家的崩溃,并不只是未能执行特定法律或击败一次起义。它意味着国家对政治权威的实际垄断遭到削弱,同时一个政党兴起,宣称要恢复秩序,却把自身的武装力量视为未来国家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