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1922年意大利内战
M:世纪之子1919—1922年意大利内战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斗争,争夺意大利战后的社会秩序应由谁掌控——工人和农民联盟、土地所有者及其盟友,还是日益无力赢得服从的自由主义国家。这场冲突最显著的逆转是——法西斯主义起初是一个反政党、社会主义、革命和共和主义运动,后来却成为与统治阶级利益结盟的保守君主主义力量,同时保留了自己的武装小队。政治暴力并非只是伴随这一转变而来。它使法西斯主义能够恢复秩序的主张更具说服力,即使该运动的行动正在削弱那些理应维护秩序的制度。
战后裂痕与相互竞争的运动
这场冲突始于一个社会——第一次世界大战造成大规模死亡,数百万士兵返乡。叙述将欧洲描绘成一个政治舞台,旧领导人已从中退场,五百万退伍军人重新涌入公共生活,而新的冲突仍在酝酿。退伍军人、工人、农民、土地所有者和政治组织者,对胜利或和平应意味着什么并没有共同看法。这片动荡的局势使相互竞争的运动既拥有群众基础,也有了诉诸民族紧急状态的语言。
在乡村,斗争不仅通过街头行动展开,也由各种组织推动。在法西斯运动兴起中心博洛尼亚,劳工组织和社会主义影响塑造着公民生活;在农村地区,社会主义联盟、农民工会、合作社和地方组织则从一个村庄扩展到另一个村庄。由此产生的压力并非抽象的意识形态争论。联盟管理招聘、工资和农业劳动,而土地所有者则面对强制性劳工协议、罚款,以及对其管理财产方式的限制。在费拉拉,季节性农场工人及其盟友迫使土地所有者接受加薪、由工人管理招聘,并规定在农业工作稀少的冬季,每三十公顷必须雇用五名工人。
这场冲突源于关于生计和财产的对立主张。农场工人平均每年只能找到一百二十天的工作;联盟认为,掌控雇用、脱粒、种子供应和作物决策,是保障生计的必要手段。对土地所有者和小业主而言,这些控制措施威胁到他们的自主权和权威。到1920年5月中旬,费拉拉的无产阶级团结联盟有八万一千名登记成员,包括农业工人、佃农、分成租佃者和小土地所有者。他们的力量使该省成为冲突尤为激烈的舞台——有组织的劳工能够行使广泛的经济权力,而其对手则日益寻求以强力打破这种控制。
有组织的强制手段与乡村对抗
法西斯势力在乡村的介入逐渐呈现出更协调的形式。1921年1月23日,一支惩罚性远征队从费拉拉出发,前往附近城镇和农村地区,袭击多个地方的农民联盟。组织者集结了武装人员,使用农业协会提供的卡车,并计划围绕突袭和集中兵力同时发动攻击。这次行动将地方性的法西斯组织与农业资源结合起来,使乡村权力之争成为一场有组织的强制行动,而非一连串彼此孤立的冲突。
这次行动也暴露出法西斯主义内部的裂痕。奥劳·加焦利创立了费拉拉法西奥并曾领导其行动队,后来因贝尼托·墨索里尼与加布里埃莱·邓南遮决裂,以及他所认为的农业利益干预而辞职抗议。他缺席这次远征意义重大,因为他在当地运动的创建及早期行动中居于核心地位。因此,这场冲突不仅发生在法西斯分子与其对手之间,也关乎地方上的法西斯主义究竟是服务于自身的政治理想,还是沦为土地所有者利益的工具。
到1920年,社会主义者在艾米利亚的影响已相当广泛——他们控制了该地区二百八十个市镇中的二百二十三个,在费拉拉则能够影响劳工分配、工作时间、机械使用和种子分配。如此全面的控制依赖于对集体规则的执行。违反规则者可能被排除在各项服务之外、受到离开当地的压力或遭受经济处罚。叙述将这一制度既描绘为应对就业不稳定的方式,也视为一种自身带有强制性的力量。因此,有组织的劳工与财产所有者之间的对立,逐渐演变为一场争夺日常经济生活规则制定权的斗争。
议会妥协与暴力的矛盾
法西斯主义进入议会政治并未解决这场斗争。1921年4月,战斗法西斯组织中央委员会投票决定加入乔瓦尼·焦利蒂的全国集团联盟,该联盟旨在汇集传统的反布尔什维克政党。这项决定是在议院解散后作出的,并由米兰法西奥支部确认。贝尼托·墨索里尼将妥协视为进入政治生活的必经之路,但这种安排包含着战略上的矛盾——焦利蒂希望将法西斯的无法无天行为纳入宪政体系,墨索里尼则试图保留混乱,以此证明只有法西斯主义能够恢复控制。
法西斯小队仍敌视议会,并认为运动从一开始就具有反议会性质,这使上述矛盾显而易见。墨索里尼向他们保证,进入议会并不意味着放弃斗争;他们可以进入议会席位,从内部谴责这一机构。与此同时,自由派支持者却被期待接受与一个令他们担忧其暴力行径的运动结盟。教师工会活动家卡洛·卡梅奥在一所小学的院子里被杀,以及福亚诺一次临时审判程序后九人死亡,都表明了法西斯行动队暴力的影响范围。墨索里尼在政治上的回应,是一面赞扬针对社会主义的报复行动,一面又将法西斯暴力描述为有所节制;这种双重姿态使他得以同时争取激进追随者与潜在盟友。
国家权威的衰落在萨尔扎纳事件之后尤为明显。五百名法西斯行动队成员被十五名意大利宪兵击溃;按叙述的解释,这表明行动队表面上的强大,依赖于攻击组织松散的对手并得到官方纵容。面对训练有素的力量,这种优势便可能消失。因此,贝尼托·墨索里尼转而与社会主义者缔结停暴协定,推翻了法西斯领导人先前的拒绝立场。他呼吁停止个人暴力和惩罚性袭击,审查成员的犯罪记录,将新招募者从指挥职位上撤下,并调查有害行为。提出退让不仅是出于对暴力的担忧,也因为伊瓦诺埃·博诺米可能联合温和派社会主义者和天主教徒共同反对法西斯主义,这构成了威胁。
逐渐失去权威的国家
到1921年晚些时候,国家无法控制武装政治组织的问题愈加突出。12月15日,伊瓦诺埃·博诺米发布通令,将警棍视为需要许可证的武器,并把法西斯准军事组织列为非法组织。四十八小时内,新当选的国家法西斯党总书记米凯莱·比安基发布指令,宣称党的各支部与战斗小队不可分割。该指令刊登在《意大利人民报》上。政府没有逮捕公开维持武装民兵的党领导人,而是又发布了一份通令,抱怨公共秩序指示未得到遵守。这一系列事件揭示了国家的正式权威与实际执行能力之间日益扩大的鸿沟。
1922年,大规模动员提供了展示力量的另一种方式。5月11日晚,数千名贫困的农业劳动者开始从外围农场涌向费拉拉,他们徒步、骑自行车、乘马车和驳船前行。次日上午,约五万名农场工人结队进入城内,而法西斯分队控制着这次动员。组织者切断电话线,征用学校建筑作为住宿地点,并下令商店停业。占领行动使城市陷入瘫痪,一支饥饿的民兵队伍包围了城堡,迫使省长请求与指挥官伊塔洛·巴尔博会面。这场有纪律的大规模施压行动,使乡村的社会危机直接演变成与政府权威的对抗。
后来,劳工联盟宣布举行总罢工,以捍卫政治自由和工会自由,并将这一行动称为最后的集体抵抗。计划提前泄露,打乱了罢工部署;国王召见路易吉·法克塔组建内阁,而不让社会主义者加入。法西斯分子则给国家四十八小时,要求其证明自己有权管束政府雇员和被认定为威胁国家者,并声称若国家未能做到,他们便有权取而代之。这一事件使核心斗争更加尖锐——劳工组织试图通过集体行动捍卫自由,而法西斯分子则以威胁取代国家的方式,将自身力量塑造成秩序的替代来源。
民族重生与未竟之战
这场冲突的政治语言将社会崩溃转化为民族重生的叙事。1920年初,加布里埃莱·邓南遮将阜姆与战后凡尔赛安排相对照——阜姆代表青春、信念,以及由死者和未出生的世代共同承载的未来;凡尔赛则代表一个精疲力竭的欧洲。这种愿景使战后危机不仅成为一场政策之争,也成为争夺哪个运动能够代表新意大利的斗争。然而,邓南遮的号召并未带来持久的民众支持;叙述指出,他与意大利舆论日益脱节。
在国家法西斯党成立大会上,墨索里尼将法西斯主义描述为一股能够跨越地区认同、团结意大利人,唤起帝国伟大、接纳罗马教会,并宣称国家属于这一运动的力量。他所构想的民族共同体,依赖于压制内部差异,也依赖于该运动教育和约束群众的权威。因此,团结的承诺与强制手段并存,而政治纲领最终以领袖本人为中心。后来有关法西斯新人的形象、重生,以及群众化为一个民族、进而化为一个国家的意象,继续将政治扩张描绘成再生。
贝尼托·墨索里尼与Pietro皮耶特罗·南尼沿克鲁瓦塞特大道同行的场景,将这场冲突的转变浓缩为一次私人相遇。两人曾共同反战,也曾同住一间牢房;他们的家庭关系亲近,墨索里尼还曾聘用皮耶特罗·南尼在自己的报社工作。到1921年,皮耶特罗·南尼重返社会主义,并为那份自己曾欢呼其被摧毁的报纸辩护。墨索里尼称内战是阻止布尔什维主义威胁、恢复权威和拯救国家的必要手段;皮耶特罗·南尼则质疑将工人组织权等同于布尔什维主义。两人的交锋并列呈现了对这场冲突的两种解释——法西斯暴力是拯救民族之举,而镇压劳工则是服务资产阶级利益的手段。
叙述拒绝将恢复秩序的承诺视为圆满的解决方案。它把街道和工作场所的流血事件与更广泛的政治制度联系起来;这一制度反复宣称暴力不可或缺,尽管暴力正在削弱公共权威并压缩政治自由。法西斯主义从反议会的起义力量转变为议会联盟、政党建制以及自称代表国家,并没有消除冲突的根源,而是改变了这些力量的作用方向,将民族团结的承诺转化为新的权力集中辩护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