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是加略人犹大

《犹大》

格尔绍姆·瓦尔德宣称“我们都是加略人犹大”,颠倒了犹太人集体背叛并杀死上帝这一世代相传的指控。在瓦尔德看来,想象中的犹太弑神者是基督教反犹主义的投射,并非对犹太人力量的描述;这句话直截了当的复数形式,使犹大成为一个揭露这种投射的人物,而舒穆埃尔·阿什的研究也揭示,犹太作家自身在很大程度上一直回避谈论他。

这句话背后的指控

瓦尔德描述了自古以来流浪犹太人在基督教想象中引发的恐惧。他将这项指控的逻辑刻画得荒诞而不成比例——他说,要杀死一位神,凶手就必须比上帝更强大,而且邪恶无边。因此,反犹主义思想的地下墓穴中想象出来的犹太人,被赋予了骇人的力量与邪恶,正是因为这项指控需要一个足以杀死神祇的敌人。“我们都是加略人犹大”将这项世代相传的集体控罪浓缩成一句话——一代又一代的犹太人被迫承受那个被指控背叛耶稣之人的身份。

瓦尔德将这种幻想与他在当下看到的犹太人相对照。他认为,在以色列地显然已经出现的“新犹太人”并不强大,也不乖戾,而是贪婪、狡猾、吵闹、胆怯,并被猜疑吞噬。这一对照揭示了想象中的全能敌人与脆弱焦虑的人民之间的距离。因此,这句话并非认罪,而是为反犹主义想象强加给犹太人的身份命名。

一个国家与一种矛盾

瓦尔德把论述从犹太人的形象延伸到犹太人主权的观念。他援引海姆·魏茨曼那句绝望的表述,回顾其中的矛盾——犹太国家若存在,就不会是犹太人的;而犹太人的国家则不可能成为一个国家。接着,他引用《塔木德》中一个将犹太民族比作驴的意象。在此语境中,关于犹大的宣称属于瓦尔德对犹太人被赋予英雄般力量这一说法的更广泛怀疑——被想象成上帝杀手的集体形象,与瓦尔德所描述的胆怯人民和悖论式国家地位,难以相容。

历史记录及其沉默

舒穆埃尔的研究将瓦尔德的说法置于犹太人关于耶稣的漫长而充满争议的书写史之中。弗拉维乌斯·约瑟夫斯在《犹太古史》中的记述以一个称耶稣为弥赛亚、并描述他受难后复活的版本流传下来;一些现代学者,包括古斯塔夫·约姆-托夫·艾森施洛斯,认为这些明显带有基督教色彩的文字是后来插入的。十世纪基督教阿拉伯作家阿加庇俄斯所引述的另一种约瑟夫斯记述,则报告了耶稣追随者的信仰,却没有把他的弥赛亚身份或复活当作事实。这种分歧表明,即使是最早的犹太见证,也必须经过对文本传承与阐释的考察,才能为读者所知。

后来的犹太文献中有关耶稣的记载残缺不全,有时也只是推测。拉比文献中的一些段落被解读为暗指他;与此同时,《巴比伦塔木德》中三段明确贬斥耶稣的文字,几乎从所有印行版本中删去,因为犹太人担心基督教邻居读到后会采取什么行动。五世纪或六世纪的诗人亚奈创作了一首反基督教礼仪诗,嘲讽那些向被钉十字架者祈祷的人。在这些记录中,敌意、身份指认的不确定性以及对基督教报复的恐惧,共同决定了哪些内容能够说出,又有哪些内容得以留存于印刷文本之中。

中世纪作家并非众口一词。拉比格尔绍姆·哈-科恩反对有关耶稣的贬损故事,认为这类故事愚蠢而可耻,尽管他自己的著作也质疑《新约》。在《库扎里》中,耶胡达·哈-列维没有嘲弄基督教对耶稣和三位一体的说法,而是让可萨王因其似乎不合逻辑而予以拒绝。迈蒙尼德称耶稣为假先知,但也认为基督教是人类从异教走向信仰以色列之神这一进程中的一个阶段;他还将耶稣本人,与门徒后来所说的话以及他死后兴起的传说区分开来。这些不同的判断,不支持把犹太人的回应简单概括为单一且始终不变的立场。

从耶稣到犹大

到了现代,舒穆埃尔的笔记直接转向瓦尔德那句话无法回避的主题。舒穆埃尔写道,犹太人几乎从不谈论犹大,即使他们嘲讽受难与复活,或争辩耶稣生为犹太人、死时也是犹太人,亦是如此。那些称耶稣为幻术师、巫师或罗马士兵私生子的作家,也同样避而不谈犹大。舒穆埃尔推测,他们或许以他为耻、与他划清界限,或是害怕唤起一个背负着世世代代仇恨与蔑视之人的记忆。

这份沉默更凸显了那句话的意义。瓦尔德借犹大揭示,基督教反犹主义如何将《圣经》中的指控转化为世袭的集体身份;舒穆埃尔的历史考察则表明,尽管犹太论战作家对耶稣的叙述各不相同,他们往往仍对犹大避而不谈。因此,这一宣称提出了两个彼此相关的问题——一个民族如何被认定与所谓的背叛联系在一起,以及重新认领这项世代相传的指控核心人物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