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瓦内对菲利普绘画能力的评断
人性的枷锁福瓦内对菲利普绘画才能的评断,是一句直截了当的专业判断,打破了菲利普在巴黎学画期间怀抱的核心希望——看过菲利普的画作后,福瓦内先生看到了他的勤奋和娴熟的手艺,却看不到天赋,并告诉他另谋职业。这一判断之所以重要,并非因为它戏剧性地羞辱了菲利普,而是因为它权威地证实了一个他一直拖延面对的恐惧——努力并不能使他成为杰出的画家。评断的力量,来自菲利普渴望得到的鼓励,与福瓦内认为自己年轻时曾需要的严厉建议之间的对照。
拜访背后的问题
在决定询问继续学画是否值得时,菲利普已经跟随福瓦内学习了近两年。他并不把这个问题当作随口征求批评意见;这是在他开始怀疑画家可能全神贯注于创作,以至于人生本身从身边流逝后,对自己应当追求何种生活作出的抉择。菲利普既渴望体验生活,也想继续从事艺术实践;在选择下一步之前,他向一位自己认可其专业权威的人寻求坦率的判断。
让这个问题更为迫切的,是他对福瓦内如何对待范妮·普赖斯的记忆。范妮拿着一幅画来请他指导时,福瓦内毫不留情地指出画中的缺陷,并叫她把画撕掉。菲利普记得,这番建议虽然残酷,却是中肯的。范妮不再来画室,仍令他心绪不宁——一些举止和声音会让他想起她,他也梦见她受苦。她的经历使他向福瓦内提出的问题不再只是对自身自尊的考验。菲利普亲眼见过,在缺乏可靠前景评估的情况下坚持艺术道路意味着什么。
毫无准备便得到的评断
菲利普知道福瓦内会在敖德萨街的一家小餐馆吃午饭,便匆匆吃完,随后在拥挤的街道上等画家出现。他紧张地走上前,请求占用片刻。福瓦内认出了他,却没有致意,也没有安慰。菲利普解释说,自己跟随他学习已近两年,随后请他坦率地说说自己是否应该继续学画。
福瓦内没有只给出抽象的意见。他询问菲利普住在哪里,并提议去他住处看看作品。菲利普原以为或许可以另约时间,或者把画带到福瓦内的画室;然而,评画就在当下进行。菲利普走在沉默的画家身旁,焦虑得直犯恶心。他想象着自己渴望听到的回应——一个微笑、一声握手道贺,以及对他已凭借辛劳发掘出真正天赋的肯定。这个幻想带来的不只是赞美,也是在艰辛和失望中坚持下去的许可,因为终有一日的成功会使这一切变得值得。
到了菲利普的住处,看门人递给他一封用叔叔笔迹写的信。这个细节加深了此刻的感受——他意识到,生病的姑妈平时通常会亲自给他写信,如今或许病得连笔都拿不住。但眼前的考验仍是福瓦内评画。菲利普摆出那幅被巴黎沙龙拒绝的画、两幅露丝·查利斯的肖像、在莫雷画的风景,以及几张素描。那幅遭沙龙拒绝的作品使职业前途攸关的意味变得具体,而不同类型的作品也使福瓦内得以评判不止一次孤立的尝试。
有手艺,却无艺术上的卓越
福瓦内的结论将菲利普所渴望拥有的天赋与绘画能力区分开来。他承认菲利普手上功夫娴熟,也承认勤奋和毅力能使他成为一名细致、而非不称职的画家。他并未声称菲利普无法进步——菲利普可以画得比有些人好,也能画得和许多人一样好。但这些比较并不等于卓越。福瓦内看到了勤奋和聪明,却没有看到天赋,因此断定菲利普将始终平庸。
这番判断之所以严厉,也在于它说得精确。福瓦内没有把菲利普说成彻底无能,也没有否认他的努力已使他掌握了实用的技巧。他指出的是一道上限——依他看来,努力也许能带来熟练,却无法使菲利普达到他所追求的艺术成就。这一评断因此将菲利普一直想要合而为一的两个概念分开——投入了多少功夫,与能否成为重要画家。前者在他的创作实践中显而易见,后者却并未由此得到证明。
菲利普平静地回答,并感谢福瓦内费心审视他的作品。这份镇定并不意味着这番交谈没有令他痛苦;它表明他接受了评断,没有将其变成争论,也没有请求画家收回所说的话。福瓦内起身要走,接着停下脚步,把一只手放在菲利普肩上。他劝菲利普鼓起勇气,另找一件事试试自己的运气,并解释说,自己年轻时若有人给过他同样的建议,而他也依言而行,他愿意拿出自己拥有的一切作为代价。
福瓦内的个人遗憾使这番劝告有了另一层意味。他并不是把改换职业说成轻易逃离失望的办法;他是在以一个相信太迟才发现自己平庸会使人变得刻薄的人身份说话。他强作笑容,神情仍旧凝重;那声短促的笑,也没有消解警告的严肃性。这一幕给了菲利普一个答案,却没有许诺这个答案能使他免于痛苦。
后果与意义
福瓦内的评断标志着菲利普试图以绘画为业的道路发生决定性转折。它没有抹去他学到的东西,也没有否认眼前作品所代表的努力。相反,它迫使他区分继续画画,与期待绘画成为自己借以脱颖而出的职业。菲利普直接发问,选择的是即刻面对真相,而不是无限期推迟希望;福瓦内作出回答,则明确揭示了这份希望的限度。
这一事件的意义也来自其艺术背景。在巴黎,菲利普进入了一个艺术评价会随流派、声誉和审美标准而改变的世界。他从不确定是否认同印象派,转而仰慕马奈、莫奈和德加,并把英格尔的《奥达丽斯克》与马奈《奥林匹亚》的图像并排挂在盥洗台上方。他可以学会采用一种艺术语言并磨炼眼力;福瓦内的评断则强调,这种文化教育和持之以恒的实践,并不等于成就卓越所需的天赋。艺术价值会在公共领域受到争论,但菲利普眼下的危机,取决于一位亲眼看过作品的老师所作的私人判断。
这一评断也让人想起较早的一幕——福瓦内告诉范妮·普赖斯,她的画很糟,应该撕掉。在这两次相遇中,他都不肯用安慰人的话取代批评。但两次的侧重点有所不同——对范妮,他关注的是一幅画的缺陷,以及她因受辱而愤怒;对菲利普,他评判的是一批作品,并将批评转化为关于人生方向的建议。因此,他的评断既是艺术判断,也是在警告人们,拖延转向的代价可能十分沉重。对菲利普而言,它决定性地为绘画之外的未来开启了道路,尽管这一评断本身无法决定那个未来将会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