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迁居布莱克斯特布尔牧师住宅
人性的枷锁母亲去世后,菲利普迁居布莱克斯特布尔牧师住宅;这件事使他离开艾玛的照料,也让他的童年开始受叔叔凯里先生管束。他们的旅程并未通向温馨的家庭乐园,而是来到一个讲究节俭、作息规律和宗教习俗的家庭。日常生活成为背景,菲利普对阶级、残障、信仰和个人选择的看法也由此逐渐形成。
从丧亲到牧师住宅
菲利普来到母亲去世的房子时,艾玛领他走进客厅。凯里先生正在那里写信,感谢送来葬礼花圈的人;有个花圈送得太迟,没赶上葬礼,仍放在门厅的纸板箱里。这些细节使迁居与丧亲之痛密不可分。凯里先生站起来,握了握男孩的手,随后俯身吻他的额头。他的关爱显得有些迟疑,但他告诉菲利普,母亲把他托付给自己照料。
凯里先生得知嫂子病危后匆忙赶往伦敦,但他首先想到的,却是如果自己必须承担照料她儿子的责任,她的去世会带来多少麻烦。他年过五十,与没有子女的妻子结婚已有三十年,而且向来不太喜欢菲利普的母亲。因此,这份监护责任起初是一种义务,而非长久以来渴望为人父母的结果。恰在菲利普失去母亲之际,这次迁居改变了他的生活;受命照料他的成年人无法给予他此前从艾玛那里得到的安全感。
凯里先生说,第二天就带菲利普去布莱克斯特布尔。菲利普立刻问艾玛是否也会一起去。得知她必须离开后,他拉住她的手;她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两人都哭了起来。凯里先生无助地看着他们。分别是这次迁居的情感转折点——孩子并非只是被带到一个新家,而是与自己依恋的人分开,并且无力改变这个决定。
抵达新家与家的样貌
菲利普哭着与艾玛分别,但旅途本身让他觉得有趣;等他抵达布莱克斯特布尔时,他已接受了现实,心情也轻快起来。这个镇子离伦敦六十英里。凯里先生陪他从车站步行到牧师住宅,路程不过五分钟多一点;菲利普认出了那扇红色的五横栏大门。大门的铰链十分灵活,可以朝两个方向转动;虽然他被禁止这样做,却记得大门能前后摆动。这扇门给新家带来熟悉的景物,同时也划出了一道界限,而有关界限的规矩已经显而易见。
牧师住宅是一幢相当大的黄砖房,屋顶为红色,约二十五年前以教会建筑风格建成。那扇仿教堂风格的正门只在接待来客、星期日和特殊场合时使用;家中日常出入走侧门,后门则供园丁、乞丐和流浪汉使用。这种安排让住宅的建筑显露出其中的社会秩序——入口把礼仪与日常、住户与体面生活边缘的人区分开来。客厅窗户采用哥特式样式;房屋外观的宗教特色,也预示了教会礼拜在菲利普新环境中的重要性。
凯里太太在客厅等候,留心听着大门的动静。她吩咐人点燃门厅那座大黑炉子,因为她以为菲利普赶了一路可能会冷。点炉子是难得一见的事——煤很贵,冬天一家人通常围着餐厅里唯一的炉火生活,以此节省燃料。凯里太太自己感冒时,炉子也不会点;女仆玛丽·安则不喜欢屋里任何地方生火。因此,连这份欢迎也受制于限制舒适生活的家庭节俭。菲利普得到一间很小的卧室,窗子朝向车道,窗外有一棵大树。低垂的树枝使他能够爬到树上很高的地方,立刻成为这间小屋里令他感兴趣的事。凯里太太问他独自睡觉会不会害怕,他说不会。
由作息与教会规矩支配的家庭
这个家庭的日子周而复始,日常安排透露出菲利普身边的价值观。早餐后,玛丽·安把《泰晤士报》拿进来。凯里先生从十点读到一点,随后园丁把报纸送给邻居;当天晚些时候,报纸又会传给另一户人家,凯里太太有时还会用它包果酱罐。牧师读报时,妻子会出去购物,有时带上菲利普。报纸被接连传阅和再利用,与精打细算控制炉火的做法如出一辙——资源和日常安排都受到管理,而不是随意挥霍。
布莱克斯特布尔是一个渔村,镇上的主街分布着商店、银行、医生的住宅,以及煤船船主的住家。贫穷的渔民住在港口周围破旧的街区,但当地既有的教会团体因为他们去礼拜堂做礼拜,便认为他们无关紧要。凯里太太避免与不从国教派的牧师碰面,牧师则对主街上有三座礼拜堂心怀不满。购物本身也与宗教归属纠缠在一起——牧师住宅的生意对商贩很重要,凯里先生则试图把买肉的生意分给两位去教堂做礼拜的屠夫,每隔六个月轮换一次。他甚至威胁说,如果某个屠夫去礼拜堂,他就不再光顾。菲利普的新家因此不只是一户有宗教信仰的人家,也是当地社会体系的一部分;在这个体系中,是否属于教会会影响社会地位和商业往来。
凯里先生本人的教会立场,使这个家庭在当地体系中的位置更为复杂。菲利普抵达后的第二个星期日,乔赛亚·格雷夫斯反对牧师放在祭坛上的烛台,称其带有天主教色彩。凯里先生拒绝撤下烛台。他曾在牛津求学,当时正值爱德华·曼宁离开国教会的运动时期;他同情罗马天主教会,也欢迎礼拜仪式更为庄严华丽,只是不赞成使用熏香。他自称天主教徒,不喜欢新教徒这一称呼,并认为英格兰教会才是最充分意义上的大公教会。他对礼仪的喜爱,与他反对礼拜堂中的不从国教派并存;菲利普由此看到,宗教世界不仅分为信仰与不信仰,还充斥着对何种礼拜才算正统的相互竞争的主张。
信仰、经历与菲利普不断变化的看法
牧师住宅的宗教文化也延伸到菲利普的教育中。在学校里,虔诚信仰再度高涨时,他热切地加入了圣经联盟。会员须承诺连续一年每晚阅读指定的经文,提交签名表格,并缴纳半克朗。作为回报,菲利普得到一份列出每日阅读篇章的日历、一幅牧羊人怀抱羔羊的图像,以及一张阅读前诵念的祷文。他每晚都抓紧时间,在熄灭煤气灯前完成这项功课。他的虔诚十分真挚,但联盟规定的阅读也把家中和社群里的宗教纪律延伸到了他的私人时光。
到了德国,亲身经历开始松动他从成长环境中继承的确信。菲利普为了学习德语参加了路德宗礼拜,后来又陪海沃德去望弥撒。他发现路德宗教堂几乎空无一人,教众也无精打采;耶稣会教堂却挤满了礼拜者,他们看上去都在真诚祈祷。他无法把这些见闻与一种观念调和起来——英格兰教会以外的人只是出于固执或利己才坚持自己的信仰。他与威克斯的友谊使问题更加棘手——威克斯生活纯洁、待人和善,尽管他并不相信菲利普受教时被灌输的许多信条;有一次,菲利普感冒卧床三天,威克斯还像母亲照料孩子那样照顾他。菲利普的所见所闻表明,即使没有被认可的信仰,人也可以品德高尚;他也开始在一些人身上看到真诚信仰,而他童年所受的教导却把这些人的信仰归为无法得救的异端。
与威克斯交谈时,菲利普说自己找不到相信上帝的理由;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信上帝。他失去信仰,并非单由某个论证造成。他读了一些支持怀疑论的书,却也明白,自己的信仰原本是环境和榜样强加给他的;新环境和新榜样则让他发现自己的立场。起初,他感到害怕而孤独,仿佛失去了一个自己一直依赖却未曾察觉的支撑。然而渐渐地,他觉得旧有信仰就像一副已经卸下的重担。迁居布莱克斯特布尔本身并未导致他日后决裂,但它建立起一套宗教日常规矩,后来他得以用自己的经历来衡量这套规矩。
迁居的意义
这次迁居始于孩子的悲伤和成年人不情愿承担的责任,随后落入教士家庭有条不紊的生活。大门、菲利普认得的景物、很少使用的正门、小小的卧室,以及只有特殊时候才点燃的炉子——这些有形细节既让新家显得亲切熟悉,也展现出严格的节俭。走出家门后,宗教归属决定了这家人认可哪些人、如何购物,以及他们认为哪些礼拜形式才正统。
这个环境之所以重要,是因为菲利普后来的怀疑是在比较中逐渐形成的。他遇见了自己受教时被告知应当信赖的信仰之外的善良之人,也在他从小学着轻视的宗教传统中看到了真诚礼拜。因此,牧师住宅既提供了他最初遵循的习惯,也提供了最终促使他摆脱这些习惯的种种对照。这次迁居是一次家庭变故,也是菲利普继承的权威与他逐渐形成的判断之间那场漫长冲突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