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桂
奇鸟行状录肉桂是赤坂野间红豆沉默寡言的儿子。他是个自主学习的读者、音乐爱好者和工程师;他的缄默成为他与母亲建立精确私密语言的基础,也成为他后来担任母亲助手的基础。缄默的原因始终没有得到解释,但其后果具体可见——他不上学,主要依靠自学,料理家务,最终还创建了一套复杂的电脑系统,守护着两人工作的记录。他的沉默既没有治愈,也没有得到解释;他围绕这一状况建立起一种能力与掌控力都不同寻常的生活。
身份与沉默的开始
肉桂在二月突然停止说话,当时距离他的六岁生日只有几天;按常规,他本该在那年入读小学。红豆回忆说,直到夜里,家人才发现他一整天都没有开口。尽管他向来不爱说话,这次变化却是彻底的——他变得像一块石头,再也没有说过话,也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疼痛时他无法尖叫,被挠痒时也不会大笑。红豆说不准他是失去了说话的能力,还是自己选择了沉默;故事没有消解这种不确定性。
医学检查排除了明显的身体原因。几位耳鼻喉科专家发现肉桂的听力完全正常,而一位精神科医生也没有发现智力障碍或情绪失常的迹象。医生询问肉桂是否可能目睹过异常事情,或在家中遭受过暴力;但红豆想不起任何令他受惊的事件或家庭暴力。前一天看起来一切如常——他照常吃饭、交谈,也照常上床睡觉。由于没有明确病因可供治疗,精神科医生建议观察并每周复诊,家人只得等待,同时猜想他是否可能恢复说话。他并未恢复。
围绕自学安排的生活
肉桂从未上过学。普通学校不肯接收不会说话的孩子,而红豆认为,特殊儿童学校并不适合肉桂这种原因不明的沉默。他似乎也不怎么想上学——他更喜欢待在家里读书、听古典音乐,或在院子里和家里的狗玩。散步对他几乎没有吸引力,尤其是路线会经过与他年龄相仿的孩子时。
红豆学习手语并与他交流;手语不够用时,母子便互相写字。后来,她意识到,即使不依赖这两种方式,他们也能传达彼此的感受与意愿。一个细微的手势或表情变化,就足以让她明白他的意思。他无法说话依然带来实际的不便,却没有妨碍两人的交流;红豆甚至意识到,这种不便反而磨炼了他们的沟通能力。在他们的关系中,沉默并不等于疏远。
红豆在工作间隙教他读、写和算术,但肉桂很快便开始自行学习许多知识。他通过书籍获取所需知识,而母亲主要负责挑选给他看的书。他想学钢琴,跟着专业教师学了几个月后,便凭借教材和录音继续进步。他年纪轻轻就练就了娴熟的演奏技巧,偏爱巴赫和莫扎特,也喜欢普朗克和巴托克,对浪漫派作曲家则兴趣不大。到了初中年龄左右,他开始学习英语,之后又学法语;半年之内,他便自学到足以阅读简单书籍的程度,但并不以交谈为目的。他还会拆卸和修理钟表,并使用一整套专业工具制作收音机和电子管放大器。
家庭生活与协助红豆工作
关于肉桂家庭生活的留存叙述,着重表现了他的实际独立能力。红豆的母亲去世后,红豆外出工作时,肉桂便负责做饭、洗衣和打扫。红豆考虑过雇佣管家,但肉桂不愿让陌生人打乱家里的秩序。他成了家里的管理者,以精准而自律的方式操持家务。他的缄默没有妨碍他承担责任;相反,他的日常安排让家庭生活有了稳固的秩序。
十六岁时,肉桂成为红豆的助手。文书工作渐渐让红豆难以独自应付,而她一直犹豫着是否该请陌生人帮忙。终于开口请他帮忙时,肉桂没有先问她的工作内容,便答应下来。每天早上十点,他乘出租车去办公室,因为无法忍受与其他乘客同乘公共汽车或地铁。他打扫和除尘,把东西归回原位,摆放鲜花,煮咖啡,按需采购,轻声播放古典音乐,还负责记账。他的沉默是他融入办公室的方式之一,但他的贡献积极而细致。
他很快成了不可或缺的人物,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无论是否有客户预约,都会坐在等候室的柜台后。他接听预约电话,用敲一下表示否,用敲两下表示是。客户并不觉得他的沉默妨碍了工作;他们很欣赏这种简洁的沟通安排。客户来去时都会同他说话,他则微笑点头回应。虽然他通常不喜欢与陌生人接触,但这些交流似乎并未令他感到痛苦。他的态度让客户放松,也缓解了他们试穿衣服后感到的尴尬,使他安静的陪伴成为红豆工作中具有实际作用的一部分。
电脑与访问权限的界限
肉桂在钟表、收音机和放大器上展现出的技术精准,也延伸到了红豆生意所用的电脑系统。他对机器的每个部分进行定制,建立复杂的数据库,并用秘密密码和其他防护措施加以保护。试衣屋宅邸里的电脑并不算特别大,但与家用主机相连,赤坂办公室里的机器也一样。红豆的客户资料和两套账目都储存在其中;系统里可能还保存着业务记录之外的内容,这仍只是一种猜测,并非已经证实的披露。
叙述者把肉桂想象成一座三维地下迷宫的绝对主宰——他熟悉里面的通道,其他人则需要几个月才能闯过警报和陷阱,抵达重要数据。这种印象来自叙述者对他在试衣屋宅邸工作的观察。肉桂通常待在里面的小办公室,但当门半开时,叙述者看见他全神贯注地工作,电脑仿佛几乎与他融为一体。肉桂敲击按键、端详屏幕,手指动作充满钢琴演奏者般的活力。他默默专注的样子,让人觉得他正通过机器交谈;然而,叙述者并不知道机器里的内容,也不了解他目的的全貌。
叙事作用与意义
对肉桂的描写反复将表面上的缺失与他展现出的能力并置。他不能说话,却能通过手势传达复杂的意思;叙述者尽管不懂手语,仍能理解这些手势。叙述者无法判断,是肉桂的手部动作本身让意思如此容易理解,还是这些动作只是可见的表象,掩饰着另一种不那么直接的交流。即使在普通的早餐桌交谈中,手势与其背后之物之间的界限似乎也会移动,超出清晰感知的范围。
这种不确定性呼应了电脑受到保护的通道。在交流和数据两方面,肉桂都足以让人理解并据此行动,却始终部分地难以接近——红豆通过细微手势理解他,叙述者接收到信息却不知道确切的传递方式,局外人则面对着一套刻意阻止他人进入的系统。这些相似之处使他的缄默不再只是传记层面的谜团。它塑造了小说对知识、阐释和隐私的关注;而他在家中与办公室所做的工作,则展现了言语之外同样可能存在的能力与关怀。他沉默的原因仍无人知晓,电脑可能隐藏的内容也仍属推测;肉桂之所以重要,部分正因为故事拒绝把这两种不确定性化作轻易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