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与汉诺因继承期待冲突而疏离
布登勃洛克一家托马斯·布登布洛克与儿子约翰(人称汉诺)的关系,体现了父亲对务实男性继承人的期望,与一个敏感、热爱音乐的孩子之间的冲突;后者难以顺应家族及其商号的要求。托马斯爱儿子,却把儿子身上那些与众不同的特质视为妨碍布登布洛克家族传承的障碍;反过来,汉诺感受到父亲的考验是令人痛苦的要求,而不是证明自己的机会。家族世系簿为这种情感分歧提供了明确的意象——托马斯看到的是有待延续的继承脉络,汉诺却在自己的名字下画上两道线,并认为不会再有别的了。
继承与期待
这段关系置身于布登布洛克家族将记录家史视为代代相传之责任的习惯之中。他们厚重的家族簿册记载了出生、童年疾病、教育、婚姻、事业里程碑,以及绵延数世纪的家族世系。簿册中的条目将哪怕平凡的事件也视为值得保存之事;安托妮·“托尼”·布登布洛克认为,这些记录证明每个人都是链条中的一环,肩负着共同塑造家族历史的责任。托马斯也在同样的延续观念中成长——商号与家族之名不仅是财产,也是有待传承的遗产。
因此,汉诺在家族记录中的位置,承载着超越童年的期待。他的全名被登记为尤斯图斯、约翰、卡斯帕,出生于1861年4月15日,紧接在父母的名字之下。托马斯一直期盼有一位继承人,希望儿子延续自己的事业,或许还能做得更加娴熟自如。他设想汉诺成为坚强、务实的布登布洛克,能够驾驭家族经营所处的世界。他的愿望不只是儿子兴旺发达,而是希望家族累积的历史能通过儿子延续下去。
这种期待与家族的经历并不协调——即使商号看似根基稳固,财富仍可能减少。参议去世后,家人谈及遗产,得知家族财富相当可观;但托马斯立即将其与过去更大的数额相比,并反复思量遗产、嫁资和提款如何瓜分了资本。因此,家族的延续既是骄傲的源泉,也是沉重的负担——要保住家族之名,每一代都必须继承实际责任,而不只是占据家族世系中的一个位置。
父亲的考验与儿子的苦恼
托马斯对汉诺的期待,在他试图评估儿子的日常互动中显露出来。在一次家庭聚会上,有人让汉诺背诵他在与伊达·荣曼坐在三楼阳台时学会的一首诗。母亲安排了这次背诵,托马斯则以严肃审视的神情要求他开始。汉诺先报出诗名,托马斯随即打断他,纠正他的姿势,坚持要他鞠躬,并要求他提高音量、站得端正。
托马斯认为自己是在教儿子沉着坚强。然而,这番纠正反倒令汉诺不堪承受;他只背了几行便开始哭泣。托马斯责备他没有努力取悦自己,并问他若连控制自己都做不到,将来会变成什么样。汉诺绝望地想着,自己永远不会对任何人演讲。这一幕展现了父子对同一场互动的不同理解——对托马斯而言,这是在训练儿子将来必需的自律;对汉诺而言,受到注视和考验,让一首诗变成了煎熬。
这种模式并不限于正式背诵。吃饭时,托马斯试图引导汉诺谈论实际事务,包括城镇人口、从特拉沃河沿岸通往高处的街道,以及商号仓库的名称。汉诺并非出于抗拒而沉默;他知道许多答案,但一旦谈话开始像是在接受测验,他便失去镇定。伊达试着提示他,他却开始流泪,无法开口。托马斯失去耐心,告诉他不必回答,最后饭桌上只剩沉默与怨愤。
托马斯确实关心儿子,但他表达关心的方式,恰恰令汉诺退缩。他拍拍男孩的头,询问他的学业,也承认他会弹钢琴,同时警告他不要弹得太多,以免学业落后。汉诺低头看着盘子,避免与父亲对视;托马斯则掩饰自己的忧虑。父亲希望与儿子亲近,并确认他能够应付实际要求;儿子却觉得,即便是熟悉的谈话也随时可能变成考验,于是以沉默回应,而非给予安慰。
音乐与疏离
托马斯渐渐把汉诺的音乐天性视为男孩正变得与自己不同的迹象。格尔达·布登布洛克拉小提琴,曾让托马斯觉得那是她个性中迷人的一面。然而,眼看汉诺也沉浸于音乐之中,这件事的意义便变了。托马斯担心,自己期盼已久的继承人正变成母亲的儿子,而音乐会使他疏离实际的工作世界,也疏离父亲本人。因此,他的担忧既关乎个人,也关乎家族传承——他既害怕失去与汉诺的亲密关系,也害怕自己对有能力的继承人的期望落空。
托马斯本就难以理解格尔达对音乐的判断,这使两人的差异更为突出。他无法调和自己对某些动人旋律的感受,与格尔达对他听来刺耳或混乱的音乐的推崇。在忧虑之中,他想象自己站在格尔达守护的一座神殿前,接着看着她带孩子离去。在托马斯看来,音乐成了将母子二人与自己分隔开来的力量,尽管音乐也是汉诺内心世界最清晰的表征之一。
吃饭时,托马斯有时努力保持和善,和汉诺开玩笑,询问他一天过得如何。但一旦转向实际问题,交谈又变成了测验。汉诺落泪、难以开口,印证了托马斯所担忧的软弱;而托马斯的愤怒又使男孩更加惶恐。父子都无法让对方明白自己最在意的是什么——托马斯的关切表现为要求儿子有所表现,汉诺无法做到这一点,在父亲眼里便像是拒绝配合或意志薄弱。
家族世系簿及其终点
汉诺翻看家族世系簿时,父子间的冲突变得明朗。手稿按世代列出布登布洛克家族成员的名字,并以日期和不同笔迹标示时间流逝。汉诺在父母的名字下方找到自己的条目,并对自己一连串正式的名字感到好笑。他把尺子放在条目下方,像在算术本上学过的那样,仔细工整地横着画了两道线。
托马斯把他叫过去,问这些线是什么意思时,汉诺承认是自己画的。在父亲愤怒的追问下,他解释说,自己以为不会再有别的了。这一举动把抽象的家族期待变成了决裂的时刻。对托马斯而言,这些线仿佛是在恶意破坏他希望确保的家族传承;对汉诺而言,它们标示的是终结。小说并未把这一举动描写成经过深思熟虑的商业决定,但它落在汉诺名字下方,使之成为拒绝——或忧惧——家族继续延续的有力标记。
托马斯后来所作的遗嘱决定,进一步完成了这种对照。他下令一年内清算并解散商号,而不是将其留给汉诺。托尼深感受伤,因为她认为兄长没有为了儿子继续经营商号,而汉诺在她眼中是家族的合法继承人。她从这样的设想中得到安慰——汉诺或许能创办新的事业,使家族之名重振声威;但这是她自己的希望,现有记载并未显示托马斯为儿子作过这样的打算。在执行人的指示下,商号被清算;仓促且不利的合同、仓库和存粮出售,又加重了损失。
托马斯与汉诺的关系由此将私人的误解与小说对家族传承的整体描写联系起来。托马斯试图以实际世界的要求衡量儿子,为他做好继承人的准备;汉诺的反应则显露出这些标准多么忽视他的天性。曾经承诺家族延续的世系簿,如今成了汉诺标记终点的页面。在父亲的奋力追求与儿子的退缩之间,家族继承的链条并非只是从一代传到下一代——它的意义与未来都已成为争议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