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里波利
来自希腊的明信片特里波利是叙述者旅程中的一个节点——阿卡迪亚想象中的人间乐园,在这里让位于显而易见的愤怒与社会困境。驱车穿过当地郁郁葱葱的风景后,叙述者来到一座更寻常的城镇,在废弃的工业建筑之间走进一间酒吧,四周墙壁上密布涂鸦。在那里,画作以及伊娃的故事——这位艺术家对自己的国家走向愤怒不已——让人无法忽视理想化景观与当下现实之间的距离。
环境与阿卡迪亚形成的反差
叙述者在科斯马斯停留之后抵达特里波利。那里异常冷清的广场引发了不安的感觉,也促使叙述者决定继续驱车前行。此前穿越阿卡迪亚的旅程几乎如同神话——青翠的山峦、瀑布、繁花盛开的树木、牧羊人和石板屋顶的小屋,使这一地区仿佛提供了城市生活之外的一种田园选择。然而,叙述者对风景的喜爱,已经被一种想法搅扰——即使在天堂也有死亡。普桑一幅画作中牧羊人聚集在墓穴周围的景象,为这种不安赋予了具体形象。
特里波利形成了鲜明的反衬。叙述者在一条侧街上找到一间酒吧,它夹在两座废弃的工业建筑之间;这一带的墙壁上满是大胆、富有艺术感、有时甚至怪诞的涂鸦。这样的环境与叙述者焦躁不安的心情相合,也抵拒了那种把希腊描绘成只有明媚天空和风景如画之地的明信片式形象。这种反差并不只是美丽乡村与丑陋城镇之间的对比——田园牧歌般的阿卡迪亚本身也开始让人感到不安,而特里波利的粗粝则成为一个可以说出理想表象之下种种压力的地方。
伊娃与墙上的故事
在酒吧里,叙述者遇见了伊娃。她在酒吧工作,周围是她自己绘制的壁画。她剃掉半边头发,留着紫色头发,戴着多处穿刺饰品,身上有纹身,前臂上还有纵横交错的伤疤。她的外表伴随着显而易见的愤怒,但叙述者也看出她聪慧而有艺术才华。室内外墙壁上那些精细的图像与文字并非随意装饰——它们共同讲述着故事。
伊娃的愤怒指向希腊,也指向她这样的年轻人所面对的处境。两年前,她离开了大学,因为她确信,在一个她这一代人大多失业的国家,学位几乎不能带来什么前景。她的讲述让阿卡迪亚所许诺的理想生活与当下可得的人生前景之间的落差,有了切身的力量。对伊娃来说,传统想象中的天堂之地,代表的反而是希腊的一幅噩梦景象。
酒吧作为社交聚集之地
谈话并不只围绕伊娃展开。一群受过教育、观点鲜明的顾客——其中有些人四十来岁,还有几位男同性恋者和女同性恋者——谈论腐败、卡瓦菲、资本主义、危机、性别,以及男性自我在希腊社会中的支配地位。他们也谈到家务劳动分配不均——她们一致认为,即使是有全职工作的女性,往往也有母亲替她们买菜、做饭和打扫卫生。伊娃一边端酒,一边不时加入争论;人们也由此理解了她涂鸦中的故事,以及她为何对自己认为那些男性政客给希腊造成的伤害如此愤怒。
那天晚上,大约二十个人一起举杯。酒吧里大多数人都失业了,却仍能拿出钱来买酒、香烟和烈性大麻;午夜时分,一位顾客开始播放音乐,聚会渐渐变成一夜的舞蹈与交谈。天亮时,众人才意识到叙述者不会开车,也没有地方住。在场的人毫不迟疑地提出让叙述者留宿,叙述者便跟着两位留着胡子的兄弟,来到酒吧对面他们的小公寓,一直睡到下午。
在矛盾之中被记住的地方
离开特里波利之前,叙述者回到咖啡馆,希望喝杯咖啡。伊娃仍旧面无笑容;前一晚让她显得迷人的愤怒,此时却令叙述者感到不安。她煮了一杯浓烈苦涩的咖啡,随后转身在墙上仅剩的几处空白之一处,怒气冲冲地写起来。叙述者离开时心想,日后若再来,也许会看到她的另一个故事;与此同时,叙述者也希望她到时不会仍在这里。
特里波利的意义,正在于这种悬而未决的反差。这座城镇既不是借阿卡迪亚想象出来的田园天堂,也不仅仅是衰败的背景——叙述者在这里遇到的人,既激烈地讲述了对国家的失望,也立刻以实际行动展现待客之道。最初引领叙述者前往希腊的那些匿名明信片,只展示了一个个片段,从未呈现一个地方的声音、气味或社会现实的全貌。特里波利让这一局限变得具体可感——它的墙壁、争论和共享的庇护所,使那幅美丽的形象变得复杂,却没有抹去其中的人情接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