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

母亲不会

伦敦既是叙述者记忆中的工作之地,也是她前往西尔维娅·普拉斯最后住所朝圣的地点。伦敦宜人、适合步行的表象,与这幅图景背后的排斥现象密不可分;而在菲茨罗伊路23号,普拉斯虽曾居住于此,却没有留下可见标记,这让一次探访寻常外观的房屋之行,转变为对母亲生活与死亡的内心审视。

工作、离开与记忆中的城市

回国之前,叙述者曾在伦敦生活和工作。伦敦也影响了尼克拉斯的职业生涯——两人相识时,他在伦敦金融城薪酬优厚,却遭受严重剥削。叙述者决定搬回家乡后,他辞去了那份工作,后来适应了另一座城市和一份远低于其资历的工作。因此,伦敦不仅是这对伴侣历史中的一个背景,也是尼克拉斯为了追随她而放弃职业生涯之地。

叙述者后来对伦敦的回忆,并非对自己在那里的居住生活作宽泛叙述,而是经由一次具体的步行展开。五月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她动身前往摄政公园北面的普拉斯最后住所。从她的工作地点出发,这段路走了一个小时二十分钟。路程之长颇有意义——这并非脱离日常生活的一次匆匆造访,而是她下班后在这座她觉得格外适合步行的城市里走过的一段路。

叙述者后来对伦敦生活的回忆,也修正了莱娅想象中的样子。通常她晚上八点离开工作地点时,仍要穿行于城市之中;她在那里的生活并不像莱娅所想的那般自由。然而,五月的夜晚仿佛延展不尽,春天的气息与希望让这段步行充满欢欣。这一幕将束缚与愉悦并置——一天的工作已经结束,而伦敦在其后提供了一个开阔漫长的夜晚。

适宜步行的城市及其排斥现象

在地图上,伦敦在叙述者眼中像一只巨大的牡蛎,纵横交错的脉络仿佛构成一团无定形的整体,似乎会吞没任何踏入其中的人。然而到了街头,她遇见的却是另一座城市——鲜花、每隔几个街区就有的公园、低矮的建筑、优雅的深色出租车、色彩鲜亮的门扉,以及令人感到亲切的酒馆。这种对比描述的并非中性的城市巡览,而是她脚下所感受到的伦敦;置身其中,行走取代了地图上那令人畏惧的抽象图景。

叙述者随即为这幅迷人的图景作出限定。任何人来到伦敦,很快就会知道泰晤士河南岸或城市东部有些区域绝不该涉足;而在她所描述的伦敦版本里,这些地方被抹去了,只剩下适合步行、优雅且自诩文明的城市。这一括号中的补充揭示了她自身愉悦体验的选择性。公园与宜人街道构成的景致对她而言是真实的,但这同样是一幅局部图景,其轻松惬意仰赖于将大都市的某些部分排除在视野之外。

菲茨罗伊路23号与缺席的纪念标记

叙述者抵达菲茨罗伊路23号时,立面上的一块蓝色纪念牌告诉她已经到了。此类纪念牌用于纪念曾居住于此的知名人物,但这块牌记载的是威廉·巴特勒·叶芝,而非普拉斯。大约在普拉斯居住于此的一百年前,叶芝童年时曾住在这所房子里。他先于普拉斯来到这里,获得了诺贝尔奖,也没有在这所房子里自杀;这块纪念牌属于他。普拉斯曾在此度过人生最后时光,却没有留下任何可见标记。

房子本身并没有带来戏剧性的揭示。叙述者留意到它白色的窗框、蓝色的立面、黑色金属栏杆,以及一块请人们不要把自行车锁在栏杆上的小牌子。房屋寻常的外观并没有让她失望。对她而言,这类朝圣发生在内心;即使没有纪念普拉斯的标记,这处平凡的外墙也给了她此行所求。伦敦的公共记录记下了那位备受赞誉的男性诗人;叙述者私下的凝视,则让普拉斯重新回到这个地址,却没有改变纪念牌上的文字。

想象中的清晨与造访的目的

这次造访承接了一场关于母亲是否拥有某种特殊本质、因而能够忍受一切的谈话。叙述者开始觉得,在特定情况下,母亲可能会遗弃孩子或结束生命,这种事并非不可置信。她此前也一直在调查普拉斯的生平,部分原因是她们都出生于10月27日,她想知道这一巧合是否意味着更深的联系。伦敦之行让这番探究有了地点与场景。

在那所房子里,叙述者想象普拉斯为孩子们准备牛奶和吐司,依照英国习惯在吐司上厚厚地抹上一层黄油,然后把早餐放在他们的床边。在同一段想象中,普拉斯用毛巾封住孩子们卧室的门,接着封住厨房门,随后打开煤气,把头伸进烤箱。叙述明确表明,这是叙述者的想象性重构,而非她亲眼目睹的场景。它将日常照料与自杀置于同一个家庭生活画面之中,不让人们对这位母亲准备早餐的记忆抵消她死亡的情境。

叙述者将普拉斯的孩子们也放进这个想象中的清晨——弗里达快满三岁,尼古拉斯·休斯十三个月大,而普拉斯三十岁。她想象弗里达醒来后把牛奶递给弟弟,同时指出,发现普拉斯遗体的人到达时,孩子们还没有醒来。这些细节让想象中的场景与孩子们当时的年龄、以及据报道发现遗体的时间相联系,同时保留了实际发生之事与叙述者所想象之事之间的区别。在这里,伦敦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一场文学朝圣在此转变为对母职脆弱性的审视——按照叙述者的讲述,这座城市里一所寻常的房子,既留存着关爱的迹象,也承载着死亡这一记忆中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