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罗博·卡雷拉

蜂鸟

普罗博·卡雷拉是一名工程师和模型制作师,是莱蒂齐娅·德尔维奇奥的丈夫,也是马尔科·卡雷拉、贾科莫·卡雷拉和艾琳的父亲。他的一生以一段尽管彼此极不相合却仍维系下来的婚姻、对马尔科健康的强烈关切,以及通过工程学和计算应对不确定性的习惯为标志。癌症使他不得不依赖儿子们照料后,这种习惯便与一个问题密不可分——一个人如何面对死亡——而当父亲要求离去时,儿子又能做些什么。

身份与家庭

普罗博是一名工程师,他的性情与工作都和莱蒂齐娅的建筑学形成对照。莱蒂齐娅被描述为热衷于思想与革命;与之相对,普罗博则与计算、灵巧以及制作模型的特殊本领联系在一起。他们的差异并非一时的分歧,而是家庭结构的一部分——马尔科长大后并未意识到父母之间有多么格格不入,艾琳则更敏锐地观察并记住了这种紧张。在这个表面上过着平常安稳生活的家庭背后,潜藏着沉默的争吵、怨愤和一段失败的婚姻。

彼此不合并不意味着普罗博对莱蒂齐娅没有感情。关于他们婚姻的叙述指出,普罗博一方怀有单向而持久的爱,但莱蒂齐娅无法以同样的方式接受或回应。这一家人的不幸因此不能简单归结为漠不关心——普罗博依然受困于一段令两人都感到痛苦的关系,而家人继续生活在这段关系所造成的后果之中。

他们位于佛罗伦萨萨沃纳罗拉广场的家,以及在博尔盖里的房子,承载着家庭生活的不同层面。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普罗博和莱蒂齐娅买下一座位于沙丘后方的破败农舍,周围有一片松林,打算将其建成象征幸福之地。他们共同翻修了房子——莱蒂齐娅负责设计,普罗博则参与扩建;随着时间推移,房子变成了一处雅致的度假居所。然而,等到一家人仍继续在那里度假时,最初促成这个计划的和谐已然消退,他们执意聚在这所房子里,已成一种适得其反的习惯。

对马尔科的担忧

普罗博和莱蒂齐娅对马尔科身材矮小一事的反应截然不同。莱蒂齐娅亲昵地给儿子取绰号“蜂鸟”,并一再安慰自己,认为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普罗博起初试着相信她的看法,但马尔科进入青春期后仍未如预期般发育,他便开始为自己任由自然发展而感到内疚。在他看来,马尔科身材矮小并非一种可爱、无需质疑地接受的差异;这可能是需要关注的医疗问题。

马尔科十四岁时,普罗博的担忧促使他带儿子接受会诊和检查。诊断结果是中度、并不严重的身材发育不全,由生长激素分泌不足引起。当时,类似马尔科这样的病例尚无普遍适用的治疗方法——现有的实验项目通常只面向病情更严重的患者。尽管如此,普罗博还是在米兰找到一位名叫瓦瓦索里的儿科内分泌科医生,对方表示可以通过一项成果令人鼓舞的项目提供帮助。普罗博希望让马尔科参加治疗;莱蒂齐娅则反对干预,诉诸自然,并强调马尔科独特成长历程的价值。他们的争论暴露出婚姻中长期存在的分歧,而听到争吵的艾琳在争执似乎可能导致分居时出面干预。她的举动使父母震惊,促使他们修补裂痕,尽管他们继续维系婚姻的深层原因仍未得到解释。

普罗博的坚持体现了他的关爱,但也使家人理解马尔科的不同方式更加凸显。莱蒂齐娅以蜂鸟为喻,将他的矮小视作和谐整体的一部分;普罗博则以工程师般的态度关注诊断、证据和治疗的可能性。因此,他们的分歧既关乎实际,也关乎亲密关系——这不仅关系到该为儿子采取什么措施,也关系到应当接受还是改变他的身体。

阿尔迪诺与失去的数学

普罗博与阿尔迪诺·曼苏蒂的友谊,最清楚地展现了他如何试着与自己无法接受的事情共处。阿尔迪诺在奥雷利亚国道上遭遇一场离奇事故身亡——他骑着新买的古兹V7特别版摩托车,行经比萨与利沃诺之间的圣莱奥纳多教堂附近时,被一个从贝尔206型直升机上坠落的、装有一百七十升水的桶砸中。当时,这架直升机正在协助消防员处理比萨南部丘陵的一场大火,水桶在行动中从挂钩上脱落。

十一年后,普罗博和莱蒂齐娅开车去赴晚餐时,他告诉她自己曾试图让这场死亡变得可以理解。他取得了调查数据,其中包括直升机的航线、速度和高度,水桶及其所装水的重量、风速以及阿尔迪诺的速度,并据此计算事故发生的概率。他最初的计算似乎显示的并非他希望证明的极端低概率,而是在一个受严格力学关系支配的系统中,这一事件具有不可避免性。随后,他用一个更简单的对比重新表述问题——直升机每秒行进四十三米,阿尔迪诺则以每秒二十三点五米的速度移动。如果挂钩晚一秒断裂,水桶就会位于向东四十三米处,而阿尔迪诺也会向前行进二十三点五米。这番计算无法挽回死者;它只是普罗博试图找到一种形式,以便承受这场荒谬的悲剧。

他的哀悼也重新唤起一段冲突记忆。普罗博回想起在瓦隆布罗萨的一次狩猎之行,当时阿尔迪诺突然朝他附近的一只鹧鸪开枪,吓了他一跳,行事也很鲁莽。普罗博的反应过于激烈——他大声斥责并辱骂朋友,随后把他留在那里。想到当时自己手持一支装满子弹的猎枪,怒火中烧,普罗博便问莱蒂齐娅——是否有那么一瞬间,短暂到自己也未曾察觉,他曾想开枪打死阿尔迪诺。这个问题揭示了丧亲之痛如何使一场旧日争吵变成事后挥之不去的道德疑虑。他们的友谊经受住了那次争吵,没有留下长久后果;但阿尔迪诺死后,普罗博再也无法把这件事安稳地留在过去。

工程师的私人世界

普罗博保存和整理物品的习惯,使他的内心世界通过具体物件显露出来。他收藏的《乌拉尼亚》科幻小说从第1期到第899期,涵盖1952年至1981年,只有六期缺失。他用薄纸逐本保护这些书,细致的保存方式也使这套藏书具有相当的商业价值。马尔科在写给贾科莫的电子邮件中说,如果哥哥想要,他不会卖掉这些书——它们的价值不只在金钱,而它们在这个家庭中的位置属于一直珍藏它们的父亲。

这套藏书中的一个缺口有其自身的故事。货架上缺少第20期,即艾萨克·阿西莫夫于1953年7月20日出版的一部小说,但夹在第19期与第21期之间的一张卡片记录了这本书于1970年4月19日借给了某人。马尔科从这条记录中判断,普罗博曾拥有这本书,并借给一位朋友。这条小小的借阅记录,使这套藏书不再只是一列整齐保存的书册,也成为人际关系和过往使用痕迹的记录。

普罗博制作的模型和收藏的书,也构成了他离世后留存下来的静谧世界。在他病重期间,儿子们回到家中和各个房间;照料父母使贾科莫重新置身于自己曾经离开的家庭氛围中,而马尔科承担了大部分实际责任。普罗博的遗物成为实物凭证,见证着他以工作、保存物品和私人情感为中心的生活,即使这些情感并不总是被说出口。

疾病、死亡与马尔科的选择

普罗博宣布打算离开佛罗伦萨、搬到伦敦马里波恩后不久,便罹患癌症。这个计划令家人吃惊,因为那意味着他要离开萨沃纳罗拉广场、自己的工作室、模型和火车。他之所以向往那里,与年轻时和朋友阿尔迪诺在马里波恩居住过一段时间有关,尽管普罗博从未向身边人解释过这份牵挂。他曾两次重返伦敦——一次是和莱蒂齐娅同去,那时两人仍然相爱;另一次是在1972年与全家同行,那趟旅行由佛罗伦萨工程师协会组织。即使在第二次访问期间,他住在奇尔特恩街一间狭窄的旅馆里,也仅仅因为身处马里波恩而感到高兴。

父母都病倒后,他们选择留在家中,而不在医院度过生命的最后时光,贾科莫于是留在佛罗伦萨帮助照料他们。他全心投入父母的需要,准备饮料、采购物品、帮莱蒂齐娅做数独,也协助照料普罗博。他如此忙于护理工作,以至于白天的护士误以为他是那位当医生的儿子。他担心自己犯下致命错误,便向马尔科征求意见;马尔科提醒他,自己是眼科医生。在这些实际事务之下,兄弟俩从前的竞争心依然存在;一次夜间突发状况中,他们几乎和解,却都没有迈出那一步,让和解成为现实。

莱蒂齐娅去世后,普罗博承受着剧烈疼痛,一再请求马尔科带他离开。马尔科明白自己可以加速父亲的死亡,尽管负责缓解疼痛的医生并未采取这一做法。又一次疼痛发作后,马尔科没有遵循规定方案,先给普罗博注射了一剂硫酸吗啡,随后躺在他身旁,问他是否准备好前往马里波恩。普罗博回答说准备好了,接着说了句“金手指屋”。随后,马尔科通过静脉通路注入吗啡。普罗博于次日去世,那天也是他的生日,且恰好是莱蒂齐娅去世一个月后。在葬礼上,马尔科告诉前来吊唁的人,自己感到疲惫;他领到的骨灰颜色比母亲的更深,颗粒也更粗。

普罗博的结局并未化解他一生中的矛盾。这个曾试图让失去变得可计算的人,最终死于一连串计算无法减轻的巧合——妻子的死亡、自己的生日,以及马尔科的决定接连发生。他前往马里波恩的愿望由年轻时的一段回忆维系,并成为他与儿子最后一次交流的背景。对马尔科而言,完成这次交流既是关爱之举,也带来无法逆转的道德重担;对这个家庭而言,普罗博悉心保存的书籍和模型仍留在原处,人们依然能够从中读出他未曾说出口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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