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次世界大战之间
《东方学》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年代标志着这样一个时期——东方学研究方法多样,却普遍倾向于将伊斯兰视为劣等。在爱德华·萨义德的论述中,这种模式并不限于学术描述——学者的研究与殖民专家知识相连,他们所采用的分类也可能遮蔽当代政治思想。这一时期也属于一段更为漫长的不平等表述史,后来的后殖民学术试图修正这段历史。
东方学研究及其共同假设
萨义德借助雅克·瓦登堡对五位有影响力学者的研究,说明共同的思想传统虽可包含迥异的研究路径,却仍可能形成趋同的伊斯兰形象。这些学者的研究大致从十九世纪八十年代延续至两次世界大战之间。他们各自的方法和风格并不相同,萨义德称他们体现了这一传统最杰出的一些成就。然而,在他的论述中,其中五人有四人呈现了带有偏见或敌意的伊斯兰观。他们之间的分歧并未改变一种共同的预设,即伊斯兰潜在地处于劣等地位。
学者之间的差异,使这种共识更具影响,而非削弱其影响。伊格纳兹·戈尔德齐赫承认伊斯兰对其他宗教的宽容,但他的肯定有所保留——他反对穆罕默德的拟人化表达,也反对他认为过于外在化的伊斯兰神学与法学。邓肯·布莱克·麦克唐纳研究伊斯兰虔敬与正统观念,却透过他所认定的异端基督教这一视角看待伊斯兰。卡尔·贝克尔将伊斯兰文明描述为尚未充分发展。克里斯蒂安·斯努克·赫尔赫罗涅对伊斯兰神秘主义所作的精细研究,最终导向对其局限性的严厉评判。路易·马西尼翁深切认同穆斯林神学、神秘激情和诗歌艺术,却仍谴责他所认为的伊斯兰对道成肉身教义的抗拒。对萨义德而言,这些不同的学术路径反复回到同一种共同判断。
学术研究、机构与殖民权力
这些学者不仅因思想传承而相连,也共同置身于国际学术网络。萨义德指出,自1873年第一届国际东方学家大会以来,学者们便了解彼此的研究,并亲身感受到彼此的存在。瓦登堡的论述确立了他们在思想与方法传统上的统一性;萨义德则补充说,他们的政治联系同样重要。因此,这一学术领域并非一系列彼此孤立的阐释的集合。
其中一些联系具有实际和行政性质。克里斯蒂安·斯努克·赫尔赫罗涅从研究伊斯兰转而为荷兰政府管理其在印度尼西亚的穆斯林殖民地提供建议。从北非到巴基斯坦,殖民行政人员也曾就伊斯兰事务征询邓肯·布莱克·麦克唐纳和路易·马西尼翁的意见。萨义德认为,这些学者帮助塑造了一种连贯的伊斯兰观念,并对政府产生影响,将学术权威与帝国行政工作结合起来。在这种背景下,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时期属于东方主义持续运作的制度历史,而不是一个自成一体的学术片段。
萨义德将这种延续性置于一段更广阔的历史之中——权力参与决定谁能够描述该地区,以及谁的论述会成为权威。他把拿破仑规模宏大的《埃及志》与阿卜杜勒-拉赫曼·贾巴尔提三卷本的法国入侵记述加以比较,使这种不平衡具体可见——帝国一方的著作由一支学者队伍在征服军队的支持下编成,而贾巴尔提则从遭入侵者的立场写作。这一对照阐明了萨义德关于历史表述的更大论点——看似客观的知识可能承载权势者的立场与利益,而受影响社会自身的记述却遭到忽视。
词语、革命与劣等性的建构
萨义德对两次世界大战之间学术权威的批评,也涉及对现代阿拉伯政治思想的处理。在讨论伯纳德·刘易斯关于伊斯兰革命观念的论文时,他聚焦于阿拉伯语词语“骚拉”的处理方式。刘易斯先讨论“道拉”“菲特奈”和“布加特”等历史术语,再在论文接近结尾处论及“骚拉”。萨义德认为,这种编排让读者看到的是脱离明确政治背景的词语史;与此同时,文章结论却把西方反抗恶政的权利说成伊斯兰思想所陌生的观念,并将这种思想与失败主义和消极主义联系起来。
刘易斯的论述追溯“骚拉”所包含的兴奋、起身等含义,并以骆驼起身为例,说明该词的词根。萨义德认为,这种词源学框架贬低了革命的现代政治意义——它使革命行动看起来像是煽动或叛乱,而非涉及价值与信念的斗争。在萨义德看来,问题不只是一个有争议的词汇细节。历史解释可能收窄一个仍有生命力的政治概念,以至于当代阿拉伯人的行动显得微不足道,或仿佛不可能具有严肃目的。
萨义德将这种简化与一种更广泛的模式联系起来——把阿拉伯语言与思想视为某种固定集体性格的证据。他批评了埃德蒙·舒比关于阿拉伯语与阿拉伯心理的论文,该文的小标题把阿拉伯语描述为思想含混、过度依赖语言符号和夸张的语言。萨义德指出,舒比作为阿拉伯人的身份,在一定程度上增强了他的权威性。然而,这篇论文并未引用它自称要解释的阿拉伯文学来证实其主张。因此,在萨义德看来,它建构出一种阿拉伯语使用者既沉默寡言又言辞过多的形象,借助有关语言的主张强化一种神话,而不是考察仍在发展的思想传统。
后来的历史与地理修正
萨义德的论述并未把东方主义视为对一个永恒东方的一成不变的描述。他反对欧洲社会与东方社会体现稳定而对立的本质这一观点,认为这种二元划分掩盖了历史变化以及与表述相关的利益。他将帝国学术档案与贾巴尔提的记述相对照,说明为何必须结合不同记录的产生背景、权力关系和遭忽视的情况来阅读它们。
他也承认后殖民学术的修正性工作。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在美国与欧洲各地的校园中,学生和教职人员推动拓展既有课程,将女性、非欧洲作家与思想家以及印度庶民纳入其中。对史料、理论方法和欧洲中心视角的批评,影响了人类学、政治学、文学、社会学和历史学,也影响了区域研究的实践。
萨义德特别强调由拉纳吉特·古哈领导的印度庶民研究学派;该学派试图使印度历史摆脱民族主义精英的主导,并让城市贫民和农村大众重新进入历史记述。这一计划体现了一种史学修正,它不只是以相反方向的固定东西方对立取代原有对立。它追问哪些历史遭到排挤,承认纠偏性学术研究的成就,同时警惕这类研究日后可能被收编。在这一更大的论述中,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年代是围绕谁有权阐释伊斯兰以及受研究社会的历史而持续进行的争论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