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殖民扩张时期(1815—1914)
《东方学》1815年至1914年是欧洲殖民扩张空前发展的时期,也是东方主义作为制度化知识体系发展的关键背景。欧洲强权并非只是遭遇一个早已成形的东方——学术研究、行政管理与表述共同将东方界定为有待阐释和治理的对象,同时殖民记录也遮蔽了被描述者各不相同的历史与声音。
扩张与帝国竞争
1815年至1914年间,欧洲对地球表面的直接殖民统治范围从约百分之三十五扩大到约百分之八十五。东方主义在制度和思想层面大幅发展的时期,与帝国版图的扩张同时发生。西方对领土的实际控制巩固了有关东方的知识,而沿袭下来的东方主义词汇与意象则提供了描述并为这种控制辩护的方式。
英国与法国的帝国是这轮扩张中最强大的两个势力。从地中海东部到印度支那和马来亚,两国在东方的领地与势力范围彼此毗邻、相互重叠,有时还存在争议。在阿拉伯近东,两国竞争尤为激烈;欧洲观察者把伊斯兰视为界定文化与种族特征的要素。1881年,索尔兹伯里勋爵将帝国困境描述为在放弃、垄断或分享影响力之间作出选择;他说,英国与法国选择分享,而不愿冒险面对其他选择。
知识作为统治实践
这一时期的东方主义知识承袭了更早的传统。二十世纪初,亚瑟·詹姆斯·巴尔福与伊夫林·巴林,第一代克罗默伯爵等人物,仍能运用形成于十九世纪以前的词汇与意象。东方主义将东方框定为有待检视、分类、评判、规训和治理的对象,仿佛它早已被置于课堂、法庭、监狱或手册之中。
这一框架不只是对东方提出主张,也组织了对东方的表述。东方主义描述往往把主张呈现为永恒不变的事实,反复作出缺乏历史限定的类别判断。因此,某个标签既可能显得不言自明,也会界定它所指的群体。在这种论述中,这些描述的权威并非取决于它们与生活现实是否密切相符,而是取决于支撑它们的话语所具有的规律性与制度影响力。
表述与声音的不平等
东方主义表述背后的权力不平等,在古斯塔夫·福楼拜与库楚克·哈内姆的事例中尤为明显。库楚克·哈内姆是一位埃及舞者与交际花,福楼拜旅行期间曾与她相遇。福楼拜的写作助长了影响深远的东方女性形象,但在这种表述中,库楚克·哈内姆并未为自己发声——福楼拜叙述了她,并将她作为典型呈现给读者。他作为外国人且相对富有,既有权描述两人的相遇,也有权将自己的叙述扩展为对东方的普遍主张。
将性别用作评判当代阿拉伯与穆斯林社会的理由,也体现出同样的不对称。爱德华·萨义德反对那些以所谓落后、缺乏民主或否定妇女权利为由谴责这些社会的论调,同时指出,这些论调把现代性、启蒙与民主视为不言自明的标准。这一时期沿袭下来的表述在此仍有影响,因为它们能够把政治和社会差异转化为固定特征,同时使观察者的立场与利益淡出视野。
帝国记录与历史反声音
拿破仑1798年入侵埃及,开启了现代帝国背景,十九世纪的这一体系正是在其中发展起来的。《埃及志》体现了知识如何与征服同步生产——这项规模庞大的学术事业由一支现代军队支持,并借助欧洲范畴对埃及进行分类和阐释。在萨义德的论述中,它以一种与欧洲世界史相契合的版本取代埃及历史,把地方生活变成帝国文本的材料,尽管被描述者既未受征询,也不是这部作品预定的受益者。
《埃及志》与阿卜杜勒-拉赫曼·贾巴尔提关于法国入侵的三卷本记述形成对照,揭示了帝国档案可能遗漏的内容。《埃及志》从企图将埃及纳入法国帝国势力范围的强权立场出发描绘埃及;贾巴尔提则以亲历入侵及其后果者的身份写作。合读两部作品,它们便不是关于永恒东西方对立的静止文献,而是由不平等权力所塑造的特定历史相遇的记录。
遗产与修订
与欧洲扩张相关联的知识结构经久不衰。东方主义主张通过学院、书籍、学术大会、大学和外交机构等组织传播,并能由此获得可供传授的知识之权威地位。它们之所以持续存在,反映的是物质投入与制度延续,而不只是一些不准确论断的集合。
后来的学术研究与课程调整对沿袭下来的框架提出了挑战。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美国与欧洲各地的大学校园努力拓宽核心课程,纳入女性、非欧洲思想家与艺术家,以及印度庶民的声音。人类学、政治学、文学、社会学与历史学都受到资料来源批评、新理论路径和对欧洲中心观点的质疑所影响。在印度,由拉纳吉特·古哈领导的印度庶民研究学派试图将印度历史书写从民族主义精英手中夺回,并恢复城市贫民与农村大众在历史中的作用。这些修订并未抹去这一时期的帝国结构,却使人们得以考察这些结构如何塑造历史的编纂过程及其中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