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一一之后时期

《东方学》

在爱德华·萨义德的论述中,九一一之后时期并非与早期帝国历史截然断裂,而是一个旧有习性借由安全政策、大众媒体和军事干预获得新力量的时刻。萨义德认为,对阿拉伯社会和伊斯兰社会的简化描绘遮蔽了历史经验与人类苦难,而人文主义的进路必须恢复背景脉络,承认彼此竞争的历史,并抵制将政治差异变成支配借口的做法。

安全话语与媒体

萨义德描述了一套美国政策话语——它允许人们对阿拉伯世界作出权威断言,却不要求他们了解阿拉伯语、波斯语,甚至法语。政策专家的经历或许局限于华盛顿环城公路以内,却就恐怖主义、自由主义、伊斯兰原教旨主义和美国外交政策发表文章。他认为,这些人的影响力与其说依赖审慎的知识,不如说来自其主张听来强而有力、简洁有效。此类概括使苦难消失在视野之外,也助长了对历史记忆的轻视。

九月十一日袭击事件发生后,媒体对未知敌人的呈现加剧了这一动态。萨义德认为,“恐怖分子”这一标签有助于让受众持续愤怒,而遥远战事的影像则营造出外科手术般精确的印象,掩盖其破坏性。他警告说,五角大楼一小群文职官员助长了对阿拉伯世界和伊斯兰世界的简化看法;随后,新闻机构提供专家,为政府的总体立场背书。因此,恐怖主义、先发制人的战争和单方面更迭政权主导了辩论,同时还有萨义德所称的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军事预算。

这一时刻背后的漫长历史

萨义德将这种政治语言置于一段漫长历史之中——从拿破仑进入埃及、东方学的发展,到后来在越南、埃及和巴勒斯坦展开的帝国行动,再到二十世纪围绕波斯湾、伊拉克、叙利亚、巴勒斯坦和阿富汗的石油与战略控制而发生的斗争。反殖民民族主义、短暂的自由独立、军事政变、叛乱、内战,以及针对新近被划定为“土著”的群体的暴行,各个相继出现的阶段都产生了各自简化他者的叙述。因此,九一一之后的时刻属于一场反复出现的争夺——谁来描述这些社会,哪些历史能够获得重视。

萨义德认为,帝国的影响跨越世代,持续体现在巴勒斯坦人、刚果人、阿尔及利亚人和伊拉克人的生活中。他将人们始终承认纳粹大屠杀改变了现代意识这一点,与他所认为的另一事实相对照——帝国主义的变革性影响以及东方主义持续发挥的作用,获得的承认有限。这种对照并非声称这些历史彼此相同;它要求人们认真关注帝国历史及其延续至今的后果,而不是将其斥为逃避当下责任的说辞。

这番论述还将当下的军事言辞与塑造早期地区表述的物质力量失衡联系起来。拿破仑的《埃及志》由一支学者队伍在征服军队的支持下编纂,包含多部巨册;而阿卜杜勒-拉赫曼·贾巴尔提从被入侵者的立场记录此次入侵的三卷著作,所受关注远远不及前者。对萨义德而言,这一对比表明,以客观知识面貌呈现的作品也可能服务于权力利益,而承受代价者的证言则可能遭到忽视。这种失衡构成了他发出警告的背景——当代专家知识可能披着政策与安全的语言,重现旧有帝国主张。

表述、干预与人的代价

萨义德的批评也聚焦于表述如何赋予或剥夺发声的机会。他回忆说,古斯塔夫·福楼拜替一位埃及舞者兼交际女性库楚克·哈内姆发言,并将她呈现给读者,视为东方女性的代表;然而,在他的叙述中,她并未为自己发声。这一例子体现了一种更普遍的模式——有权势的观察者通过自己的描述使另一个人变得可理解,同时挤压那个人的历史与视角。萨义德将这段表述史与现代习惯联系起来——人们通过权威性概括谈论阿拉伯社会和穆斯林社会,而非依据对其实际语言与生活的了解。

他同样反对将妇女权利、民主和现代性当作简单明了的尺度,仿佛外国观察者可以从外部加以套用。他说,公共评论可能为输入外来的自由市场民主模式铺设贫瘠的场域,却不了解现实生活中的人们所说的语言,也不认真接触相关社会。他的观点并非否认不公正或权利的重要性,而是质疑这样的假设——干预主义言辞便意味着理解,或者预制的政治模式能够取代地方历史与能动性。

这种抽象化既造成政治后果,也带来人的代价。萨义德提及阿里埃勒·沙龙在1982年入侵黎巴嫩期间所扮演的角色,并称该次入侵造成一万七千名平民死亡;他还指出,沙龙后来与乔治·W·布什结成“和平”伙伴关系。他也提到,在美国,认为仅凭军事力量便能改变世界版图这一信念几乎没有受到异议。在他的论述中,这种自信把复杂社会变成任人重新安排的对象,并将平民苦难置于战略目的之后。

历史理解与共存

萨义德反对这种逻辑,呼吁采取更为长远、以历史为基础的分析方式。他的人文主义批评意在开辟斗争的空间,以持续思考取代一时的论战式愤怒。他认为,讨论不公正时必须考虑历史情境、文化差异和社会经济现实;否则,“伊斯兰对西方”这类抽象对立就会把相互依存的历史转化为意识形态对抗。任务并非压制分歧,而是将讨论拓展到现行权力所认可的框架之外。

萨义德将这项责任与自己三十五年多来倡导巴勒斯坦民族自决联系起来。他坚持认为,关注巴勒斯坦人的权利,也必须顾及犹太人遭受的迫害与种族灭绝。他为巴勒斯坦和以色列争取平等所设定的目标是共存,而非进一步的压制或否认。他指出,东方主义与现代反犹主义有着共同根源,并据此主张开展独立的知识工作,挑战建立在相互敌视之上的模式,同时不抹去任何一方各自独特的历史。

因此,九一一之后时期检验着知识究竟会服务于理解与共存,还是会通过简化来肯定权力。萨义德的回答是恢复安全公式、媒体奇观和帝国叙事所抹去的历史厚度——认真对待那些经历被政策概括的人们,重视塑造当下冲突的过去,并正视一种不以支配为基础的政治平等之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