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时代

《东方学》

在爱德华·萨义德的论述中,古典古代既是欧洲备受推崇的文化遗产,也是划分东方的框架。但丁将穆斯林哲学家和统治者与古典英雄、贤者并列,以及后来拓宽欧洲知识范围、使之超越希腊—罗马传统的翻译工程,都显现出这种张力。因此,古典往昔并非中立的尺度——它的权威能够组织历史差异,而新的文本与历史则能揭示围绕这份遗产建立起来的框架有何局限。

但丁对往昔的等级安排

在《地狱篇》中,但丁将阿维森纳、阿威罗伊和萨拉丁列入第一圈的有德异教徒之中,与赫克托耳、埃涅阿斯、亚伯拉罕、苏格拉底、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并列。他们所受的惩罚轻微,甚至带有荣誉意味,但因为没有接受基督教启示,他们仍留在地狱。但丁赞赏他们的成就,同时又将他们置于支配其来世叙事的神学裁断之下。因此,这一圈把古典古代与后基督教时代的穆斯林学问,置于同一个基督教道德秩序之中,使二者成为相邻的存在。

这种安排也造成了时代错置——前基督教人物与较晚时期的穆斯林被归为一类异教徒,尽管《古兰经》将耶稣认定为先知。但丁的框架没有细究这一历史区别。相反,穆斯林哲学家和一位国王可以与古典古代的英雄和贤者处于同一个显赫等级。拉斐尔的《雅典学院》中阿威罗伊与苏格拉底、柏拉图同列,这一平行例子表明,此种安排应被理解为一种想象性的布局,而非对历史关系的审慎说明。

《地狱篇》内部的对比进一步凸显了这种安排的力量。穆罕默德出现在更低处的第八圈第九沟,被归类为播种丑闻和分裂的人;伪造者和叛徒还在他之下,靠近撒旦。但丁的宇宙观区分了不同的穆斯林代表,却又将每个人物固定在由基督教裁断设计的道德地理之中。在萨义德看来,诗歌鲜明生动的表现进一步增强了这一东方主义视野的权威——这些人物被塑造成西方框架中的位置,远胜于对其所代表的复杂历史的呈现。

超越希腊—罗马传统的文本

安克蒂尔-迪佩龙的翻译为古典遗产带来了另一种冲击。他在苏拉特完成于1759年的《阿维斯塔》译本,以及在巴黎完成于1786年的《奥义书》译本,拓宽了欧洲人借以想象人类往昔的文献档案。雷蒙·施瓦布描述说,安克蒂尔读到《阿维斯塔》的一段残篇后,没有回去继续学业,而是前往印度。他的译作促成了人们对波斯遗迹与希腊遗迹的比较,也动摇了这样一种观念——只有《圣经》和古典地中海作家的著作才能使人接触遥远的往昔。

这种变化并非只是信息有所增加。译出的文本向欧洲展示了亚洲语言与文明的实物记录,使亚洲获得了更为确切的思想与历史维度。长期局限于希腊—拉丁传统的学派,如今可以接触众多文明与文学;欧洲各地区也不再显得是塑造历史的唯一地方。萨义德强调,文艺复兴时期相当一部分希腊—拉丁遗产本身就是经由伊斯兰传入欧洲的;这提醒人们,所谓自成一体的古典传统,早已有跨越文化边界的传播历史。

编纂与帝国知识

安克蒂尔的工作所体现的知识拓展,随后转变为一个更重分类的工程。威廉·琼斯于1783年前往印度之前,已经精通阿拉伯语、希伯来语和波斯语。他在英国东印度公司任职后,开展了范围广泛的研究,课题从印度教和穆斯林法律、印度斯坦政治,到印度医学、亚洲诗歌、东方音乐和印度商业,无所不包。萨义德将这一从开辟视野转向编纂和列表归类的过程,视为影响深远的转变——亚洲知识进入欧洲学术领域,同时也被搜集、整理,并成为欧洲学者自称能够考察的一个领域。

这一张力同样体现在萨义德对《埃及志》的论述中。该书计划将重现埃及据称曾有的古典辉煌,与依照现代西方知识来教化和重组当代东方结合起来。此项工程将调查者观察到的事物加以划分、编入索引并记录下来,随后又把具体细节转化为有关东方人的自然特质、气质、习俗和心智的一般规律。埃及人并未被视作这一知识工程的合作伙伴;他们的土地与生活成了欧洲叙述的材料,而这种叙述被说成是对现代学术的贡献。

在这一叙述中,欧洲历史可以代替世界历史。《埃及志》把埃及变成欧洲表述的舞台,使各种事件免于湮没;与此同时,其科学语言也依照欧洲范畴使该地区变得易于理解。东方可以证实在别处制定的规律,可以与欧洲习俗形成对照,也可以提供对欧洲人体有用的生理学知识。在这一帝国背景下,古典古代提供了一套有关昔日辉煌的语言,而现代欧洲机构则声称有权界定埃及的过去与未来。

还原历史差异

萨义德将《埃及志》与阿卜杜勒-拉赫曼·贾巴尔提从被入侵者视角撰写的三卷本法国入侵记并置,以反驳一种仿佛历史客观而共享的印象。法国著作规模浩大、协作有序,又有现代征服军队支持;与之相比,贾巴尔提的个人见证在规模和机构权威上都相形见绌。这种差距至关重要——《埃及志》所宣称的客观性,属于一个试图将埃及纳入法国帝国势力范围的观察立场;贾巴尔提则记录了一个在字面意义上被俘、被征服之人的经历。

两种叙述合在一起构成一种历史经验,而非永恒东西方对立的文献。对萨义德而言,关注如此不平等的位置与不断变化的相遇,比退回固定的文明二元对立需要付出更多努力。这种关切也体现在他对印度庶民研究学派的讨论中——该学派学者在拉纳吉特·古哈的带领下,试图将印度历史从民族主义精英的支配下拯救出来,并恢复城市贫民与农村大众在历史中的重要性。在这一论述中,古典古代仍是一份强大的遗产,却不能充当对历史的完整说明——当被排除的文本、帝国条件,以及征服承受者的证词进入视野时,它的意义便会发生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