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主义时代
《东方学》浪漫主义时代被呈现为欧洲人与东方相遇的重要框架——它承诺摆脱欧洲习惯,并开启想象更新的事业,却往往把所遇见的人民与历史转化为西方表述的素材。爱德华·萨义德追溯了浪漫主义式的赞赏如何转为贬抑,以及有关新生的文学幻想如何再生产其看似超越的不平等。
吸引与反转
早期欧洲仰慕者欢迎东方,视其为对欧洲思想与精神习惯的有益扰动,珍视其泛神论、灵性、稳定、悠久和原始性。弗里德里希·施莱格尔对印度的热情,后来转为对印度及伊斯兰教的反感。弗里德里希·谢林将东方多神教解释为犹太—基督教一神论的准备阶段,并认为婆罗摩预示着亚伯拉罕。这种赞誉并不必然赋予东方独立地位——几乎无一例外,过度推崇之后都会出现反向回应,将东方描述为不够人性化、反民主、落后或野蛮。
萨义德认为,这种摆荡有助于塑造东方学这一职业。欧洲学术通过语文学、生物学、历史学、人类学、哲学和经济学等学科,限制并重新组织其研究对象;表面上研究东方的必要性,与东方被拿来同西方比较时所体现的不平等密不可分。因此,这一职业既将最初的吸引力奉为正统,也确立了贬低那些起初显得卓越之物的矫正冲动。
浪漫主义的救赎计划
在萨义德的解读中,浪漫主义乃至弥赛亚式思想塑造了卡尔·马克思对东方的构想。东方的重要性不仅在于它是一个人类社会,也在于它是浪漫主义救赎计划中的素材。马克思对人类苦难的同情及其经济分析依然清晰可见,但萨义德认为,浪漫主义的东方主义视野最终主导了马克思对英国在印度所负双重使命的表述——摧毁亚洲社会,同时在亚洲奠定西方社会的物质基础。
认为西方干预能够使亚洲重获新生的说法,包含着一种把亚洲视为根本上毫无生气的意象。这种意象与马克思对英国殖民统治的谴责及其对殖民统治所造成苦难的关注并不协调。萨义德认为,这种张力影响深远——即便一部作品也在批判帝国支配,更新的话语仍可能取代人类同情,并重新确立东西方之间更早形成的不平等。
旅行、朝圣与表述
整个十九世纪,东方成为欧洲作家的朝圣目的地。萨义德指出,浪漫主义式的复原重构是这种文学形式的主要来源之一。朝圣者途经《圣经》地域,并试图从东方重新寻回或释放部分犹太—基督教与希腊—罗马的现实。因此,他们的旅程在抵达之前,便已受到继承而来的宗教与历史框架,以及他们希望摆脱的学术档案的塑造。
朝圣者对新鲜体验的渴望本身并不能消除东方主义表述。夏多布里昂、福楼拜、维尼、奈瓦尔、金莱克、迪斯雷利和伯顿等作家试图超越档案,但萨义德指出,这些努力通常最终归结为简化论述。即使作家的目的在于个人体验或审美,旅程的形式及其携带的期待也限制了这场相遇可能具有的意义。
萨义德将文学朝圣与爱德华·威廉·莱恩的著述相对照;莱恩把陌生的历法、空间安排、语言和道德习俗转化为井然有序的欧洲散文。在描写埃及时,莱恩既编辑也界定了他的研究对象,删去了可能令欧洲感到不安的因素。他的叙述把性习俗描绘成对体面与家庭秩序的威胁;更广泛而言,想象中的东方挑战了欧洲关于时间、空间和个人身份的假设。若通过写作而非直接接触来考察,距离与古老性便可以变得较为安全。
不平等的相遇
浪漫主义想象并非独立于现实中的权力关系而运作。萨义德对古斯塔夫·福楼拜与库楚克·哈内姆相遇的叙述,使这种关系具体呈现出来。库楚克·哈内姆是一位埃及舞者与歌妓,福楼拜在瓦迪哈勒法与她相遇。福楼拜读过莱恩对舞者的描写,但他对库楚克的文学构想源自自身想象,也源自他借以理解她的欧洲框架。他的叙述使她成为具有影响力的东方女性典型,却没有呈现她本人的言语、情感与历史。
对萨义德而言,这次相遇的意义不只在于一位作家的个人行为,也在于一种不对称关系——这种关系赋予他权威,使他能够向读者把另一个人描述成典型的东方人。福楼拜的外国人身份、相对富裕的处境以及性别位置,使他得以代库楚克发言;因此,这一事件体现了一种更广泛的模式,即西方权力使东方成为可供表述的对象。由此,浪漫主义时代对想象性接近的承诺也带有政治代价——作家的视野看似重新发现或更新了东方,却可能取代当地人民自身的声音与历史。
历史意义
萨义德对浪漫主义时代的论述,并不是说每一次与东方的相遇都只是一场幻想,也不是说赞赏与批判毫无区别。相反,他揭示了赞赏、学术整理、旅行写作和新生话语如何被卷入一种持久的不平等表述结构。浪漫主义式的更新可以把东方提升为回应欧洲精神或想象局限的答案,却依然否认东方界定自身的权威。
这段历史构成了萨义德提出警告的背景——不要把现代性、启蒙、民主或妇女权利视为简单标准,从外部套用于阿拉伯与穆斯林社会。他将审慎理解与为求知本身而进行的研究,同被用于自我肯定、好战姿态和支配的知识区分开来。在这一论述中,浪漫主义时代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对东方的救赎性想象揭示了——表面上充满同情的愿景一旦与不平等权力结合,便可能把其他民族的历史转化为西方更新或统治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