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
《东方学》在爱德华·萨义德的论述中,十八世纪末至十九世纪初是现代东方主义的形成时期。萨义德没有把这段时期视为学术研究的中性起点,而是追溯欧洲学术研究、想象性表述与帝国权力如何共同界定东方,并使其成为可供阐释和控制的对象。
时期与历史背景
萨义德将现代东方主义的开端定位于十八世纪后期和十九世纪初期。他的论述并非东方研究发展史,而是分析在更广泛的思想、文化与政治历史背景下形成的结构、机构和意识形态倾向。他追踪这些形态,直至约1870年或1880年,同时强调其影响延续至该时期之后。
在萨义德看来,这一时期具有决定意义的历史遭遇,是拿破仑1798年入侵埃及。这场入侵将军事占领与系统化知识计划结合起来——它为一种文化被更强势的文化以学术方式据为己有提供了范例。它也将埃及以及随后其他伊斯兰土地确立为西方知识的田野地点和“实验室”;这种视角持续影响着文化与政治认知。
知识、机构与权威
这场入侵留下的学术丰碑《埃及志》,为东方主义提供了醒目的场域和经久不衰的著述。更广泛地说,新近发现并译出的梵语、赞德语和阿拉伯语文本,促成了东方文艺复兴的观念。因此,这一时期对东方认知的变化,并非单纯源于新的阅读;它伴随着一种新近界定的东西方关系而产生,在这种关系中,近东被置于征服与权力不平等的框架之下。
东方主义学术研究还试图用现代知识的权威话语表达其发现。例如,欧内斯特·勒南1848年对闪米特语言的语言学考察,借鉴了比较语法、比较解剖学和种族理论。这些当时流行的框架赋予相关研究声望,同时也使东方主义容易受到影响力强大的思想潮流左右。萨义德指出,此后,实证主义、历史主义、达尔文主义、种族主义、马克思主义和弗洛伊德主义等思潮均影响了这一领域。
这门学科不仅获得了学术方法,也取得了制度分量。包括法国亚洲学会、英国皇家亚洲学会、德国东方学会和美国东方学会在内的学术团体,帮助建立了学术基础设施。欧洲各地的东方研究讲席不断增加,期刊也日益增多,既扩充了可供研究的材料,也增加了对材料进行整理的专业领域。在萨义德看来,制度的扩张使东方主义成为持久的知识体系,而非一时汇集的观念。
表述与思想的限度
对萨义德而言,东方主义并非只是描述一个先在的东方,也提供了一套限制东方如何被想象和讨论的框架。其核心区分将熟悉的欧洲视为“我们”,将陌生的东方视为“他们”;于是,即便东方的表述并不符合实际生活的历史和多样的社会,也仍能作为权威知识流传。
这一表述体系依赖分类式、自我印证的陈述。萨义德分析了诸如穆罕默德“是个骗子”这样的说法——这种看似永恒的措辞将判断呈现为既定事实,不需要历史背景,并通过重复而增强效力。这种分类也依赖一个隐含的对立面,即西方人;对西方人则无须以同样方式加以标记或解释。这类语言并非只是描述差异,而是将差异组织成等级秩序。
萨义德将这些限度与该时期不平等的接触联系起来。欧洲旅行者可以宣称自己有权解释所观察到的事物,而被表述为东方人的群体却被剥夺了同等掌控自身形象的权力。他以古斯塔夫·福楼拜与库楚克·哈内姆的相遇为例,说明这种结构——福楼拜的叙述帮助塑造了东方女性的形象,而在他的表述中,她并未为自己发声。这一例子表明,该时期不平等的权力既体现在学术研究和机构中,也体现在具体的人际关系中。
持久意义
在萨义德的论证中,十八世纪末至十九世纪初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军事行动、学术分类与文化表述在这一时期形成了相互强化的格局。入侵埃及提供了政治与思想背景;学术学科和学术团体赋予关于东方的知识以有组织的形式;而沿袭下来的区分则使这些知识显得不言自明。这些发展并未随着所考察时期的结束而终止——萨义德将东方主义的结构及其影响描述为持续存在,并延伸至后来西方对东方的论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