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与自然的对立及互补

《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

《精神与自然的对立及互补》指的是纳西瑟斯在自己与戈德蒙之间划出的核心差异——一方由理性、分析和观念世界塑造;另一方则由感官、爱、想象和大地塑造。他们的差异之所以重要,并非因为一方必须战胜或改变另一方,而是因为双方都能学会认识并尊重彼此的特质。这一原则既诠释了他们的友谊,也诊断出戈德蒙尚未觉醒的人生,并提供了一种理解学术知识与艺术感知之间差异的方式。

朋友之间的差异

这一观念是在一场关于占星术的谈话中逐渐成形的;占星术是修道院禁止研究的学问。纳西瑟斯将其描述为按照人的天性与命运,把不同类型的人归类的一种尝试。戈德蒙反驳说,纳西瑟斯一心想要确立差异,以至于把差异本身变成了一种理论。纳西瑟斯接受了这一批评——在他看来,科学就是辨明一个人与另一个人不同之处。两人的分歧并不只是关于人是否存在差异,而是关乎何种知识能够认识这些差异,以及这种知识遗漏了什么。

戈德蒙认为,可见的差别——例如农民与国王之间的差别——并不需要学者来辨认。他坚持认为,聪明才智并不取决于学识,也不接受学问渊博的人便自然更懂得他人的暗示。纳西瑟斯澄清说,他并不是在评判两位朋友谁更聪明、谁更好或更差,而是在描述不同的天性。接着,戈德蒙质疑他们的命运必然不同这一观点——他们都是基督徒,打算在修道院生活,也有着同一个宗教目标,即回归上帝。纳西瑟斯则区分了教义所宣称的平等,与现实人生各自不同、各有特点的命运,并以蒙爱的门徒约翰和背叛基督的门徒截然不同的结局为例。

这场交锋将抽象问题带入两人友谊的亲密语境。当戈德蒙说,他们永远无法在纳西瑟斯的论述道路上相遇时,纳西瑟斯回答说,没有哪条道路能通过让他们变得相同而将他们合为一体。他说,他们是日与月、海与陆——彼此对立又互为补充,其目的在于看见并尊重对方,而非变成对方。戈德蒙既困惑又受伤,便问这是否解释了纳西瑟斯为何常常显得不把他的想法当回事。纳西瑟斯回答说,他认真对待的是戈德蒙本人——他的声音、姿态、微笑,以及纳西瑟斯认为他身上一切本质的东西——却不那么看重他的一些想法。他的区分既表达了关注,也带来痛苦——他声称深切看重这位朋友,却对戈德蒙希望他尊重的思想论点保留判断。

清醒、童年与使命

后来的一次谈话让纳西瑟斯的区分变得更为个人化。他把清醒定义为一种能力——凭借有意识的理性认识自己内心深处非理性的力量、冲动与弱点,并设法应对它们。他认为自己唯独在这一点上胜过戈德蒙,因为戈德蒙只清醒了一半,有时甚至对自己浑然不觉。纳西瑟斯暗示,戈德蒙遇见他,或许就是为了学会认识自己。在戈德蒙身上,心智与自然、意识与梦境依然相距甚远;他已经忘记了自己的童年,而童年仍从灵魂深处呼唤他,只要他不肯倾听,就会继续使他受苦。

这些话在身体和情感上都击中了戈德蒙。一提到他被遗忘的童年,他便瑟缩了一下,尽管纳西瑟斯没有察觉。纳西瑟斯继续说下去时,戈德蒙脸色苍白,闭上眼睛,请他离开。戈德蒙想起自己曾有一次在纳西瑟斯面前崩溃哭泣,便说那种事绝不能再发生;若再次发生,他既无法原谅自己,也无法原谅朋友。纳西瑟斯意识到时已经太迟——自己的雄辩比原本打算的更深地刺伤了戈德蒙。这一幕让理论显现出代价——可能帮助戈德蒙觉醒的洞见,是以伤人的语言传达的;而纳西瑟斯对自身判断的确信,并未使他充分留意这些话眼下造成的影响。

纳西瑟斯也颠倒了两人表面上的高下。他说,做梦的人、诗人、恋人,以及感官强烈而细腻的人,几乎总是胜过“心智生物”。戈德蒙从母亲那里承袭天性,通过爱与感受生活,属于丰盈的生命——果实的汁液、激情的花园、艺术的风景。相比之下,纳西瑟斯把理性生活描述为贫瘠的,可能在不通风的虚空中窒息;正如戈德蒙也可能淹没在感官之中。这种对比并非简单地推崇本能、贬低思想。每种天性都有各自的危险,也各有所长,恰能弥补另一方的缺失。纳西瑟斯特别擅长清醒地认识自我;戈德蒙潜在的优势,则在于更充分地参与生命,前提是他找回自己。

自然、象征与学术研究的局限

戈德蒙谈论字母时,把两人的区别转化为观看方式的差异。他说,一片花瓣或小路上的一条小虫,可能蕴含的东西比书本更多。希腊字母西塔或欧米伽,只需笔尖稍稍一倾,就可能变成一条鱼或一只鸟,让人联想到溪流、河川、大海和神圣的水域。对戈德蒙来说,符号不只是固定不变的标记;它还能展开为图像与种种可能。他说,上帝用这些字母书写世界。

纳西瑟斯并不否定这种想象性的转化。他称这些字母具有魔力,说它们可以驱魔,但同时将它们与科学探究所需的可靠符号区分开来。心智追求明确、坚实的形式以及现实存在之物,而非可能之物;它不允许欧米伽变成蛇或鸟。纳西瑟斯认为,心智无法栖居于自然,只能与自然相对,成为它的对照。因此,两人的分歧不只关乎性情。戈德蒙的感知发现了符号与鲜活图像之间的连续性,而纳西瑟斯的方法则有赖于保持清晰的差异,以便进行研究。同一种能力若能让想象性的观看在艺术上硕果累累,也会使它不适合学术研究固定不变的程序。

戈德蒙已经开始接受自己不会成为像纳西瑟斯那样的学者。他把自己从前希望像父亲的愿望,与母亲重新回到他的想象之后心境的变化相比较——在母亲的形象旁,父亲的形象缩小了,变得毫无喜悦,近乎令人厌恶。如今,他往往把心智的产物视为属于父亲、不属于母亲,并且与母亲为敌。于是,精神与自然的语言也与戈德蒙重获的母亲记忆连在了一起。在他看来,理智训练不只是一种他拒绝承担的抽象使命;它属于一种秩序,而这种秩序曾经取代了他正试图找回的爱与想象生命之源。

修道院之外的原则

小说后来的情节将这种对立置于具体环境之中,显示孤独和纯粹抽象都不足以维系生活。一位农夫拒绝让戈德蒙在屋顶下睡觉,却没有彻底将他赶走——屋外有干草,他可以在那里过夜。拒绝之前,两人一同吃过饭;这份有限的接纳使待客之道与安全保障之间的差别变得具体。一次冬日离别时,莉迪娅送给戈德蒙一件厚厚的灰羊毛背心和一块火腿,里面藏着一枚金币。他穿上背心,藏好金币,独自继续穿过田野。这些馈赠成了实用的庇护,也留存为一段关系的痕迹,伴随着他踏上流浪之路。

戈德蒙从维克托那里暴力脱身之后,金币的意义变得更加深切。他虚弱地在马厩里醒来时,发现金币不见了。他珍视它,不只是因为它是钱,而是因为这是莉迪娅仅剩的一件赠礼;那件背心则留在森林里,沾着维克托的血。那枚金币也曾是戈德蒙抵抗维克托的缘由。戈德蒙害怕,若是失去了它,那个可怕的夜晚便会变得毫无意义。他把此事告诉克里斯蒂娜;她说,自己把他放在稻草上时发现了金币。她亲切地说他傻,随后将金币还给他,也一并归还了那份私人情谊,以及他以为已经消失的记忆与缘由。这一情节使独立与依恋之间的区别变得复杂——戈德蒙自由地四处漂泊,但人与人之间传递的物件保存着种种关系,而他的流浪并不能轻易将这些关系抛在身后。

瘟疫期间,戈德蒙与罗伯特相遇,使互补成为关乎生存的迫切问题。罗伯特看见屋里的尸体,意识到瘟疫也许已经暴露了他们两人。他想逃走,戈德蒙却拦住他,坚持要他们待在一起,因为他们任何一人都可能染病死去。戈德蒙答应,若罗伯特死了,他会安葬罗伯特;又说如果自己死了,罗伯特便可自行其是。在那之前,谁也不能抛下谁。他们找到一个水桶,给奶牛挤奶,一起继续上路;从那一刻起,戈德蒙发号施令,罗伯特服从,两人的境况都变好了。他们的合作既不是性格相同之人的相聚,也不是抽象教义的调和,而是切实地认识到两人都暴露在同样的危险中,一个人的陪伴可以避免另一个人孤独地死去。

在白桦林里,他们发现一间空置的原木小屋,便将它改作避身之处。他们带来一只山羊,分担工作,并计划分设房间——一间供戈德蒙和莱娜使用,另一间留给罗伯特与山羊。戈德蒙和莱娜收集稻草、蕨叶和苔藓铺床,罗伯特则砍下白桦木柱做隔板。这个临时家庭仰赖成员各自的劳动、食物、住所与不同本领。戈德蒙对莱娜的温柔,伴随着瘟疫造成的大批坟墓的记忆;他们短暂幸福的美好,与这份幸福的脆弱密不可分。这一情节赋予小说中的对立以社会层面——生命的丰盈并非单凭一种自然观就能保证,而是在死亡的阴影下,通过共同劳作与彼此照料,才得以暂时实现。

艺术劳作——心智与自然的交汇

回到玛利亚布隆修道院后,纳西瑟斯催促戈德蒙扫除自己与作品之间的障碍,找到或建起一间作坊,然后动手创作。戈德蒙在院门旁找到一间空棚屋,将其改作工作场所。他按照准确的计划订制绘图板和工具,指定材料,让修道院的车夫从附近城市运来;他在木匠铺和森林里查看木料,并挑选木材放在自己搭建的屋顶下晾干。这项工作既需要周密规划和物质知识,也需要感知——木料必须经过挑选,工具必须制成,工作场所必须建好,艺术创作才能开始。

戈德蒙还与铁匠及其儿子埃里希密切合作。他们一起制作戈德蒙所需的刀子、凿子、钻子和刨子,在锻炉、铁砧、冷却槽和磨刀石旁打造这些工具。埃里希成了他的朋友,帮忙准备,又热切地想听尼克劳斯大师和主教城的故事。戈德蒙答应教他弹琉特琴,也让他试着雕刻。在修道院里,戈德蒙有时会在纳西瑟斯面前感到无用或沮丧,而埃里希的钦佩与好奇让他重新振作起来。这是一种相互给予——埃里希协助艺术家,也从他那里得到故事、教导,以及亲自动手工作的机会。

因此,戈德蒙的作坊并非只是证实纳西瑟斯关于心智与自然对立的观点,而是揭示艺术使命如何让不同种类的知识相互接触。计划和测量组织起一种以木材、工具、触觉和视觉选择为根基的实践;心智有助于筹备工作,却不能穷尽工作的意义。戈德蒙的经历也始终伴随着他——流浪的艰辛、瘟疫和囚禁使他衰老、虚弱,金发胡须中添了灰白,脸上出现皱纹,也有失眠和精神疲惫的时刻。然而,切实的艺术劳作以及与埃里希交谈,都能让他重新焕发活力。精神与自然彼此有别,但任何一方都不足以成为孤立自存的原则——友谊为这种差异赋予语言,艺术则将差异转化为一种运作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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