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原型
《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母亲原型是一个不断变化的原初母亲意象,组织着戈德蒙的记忆、艺术抱负以及对死亡的最终理解。它起始于他重新找回的亲生母亲记忆,随着他生命中的女性与经历而扩展,最终成为他同时与生命的丰盈和死亡的临近相联系的一种存在。其关键的转变在于,戈德蒙渴望创作的雕像始终未能完成——到最后,他相信母亲正在塑造他,而不是等待他赋予她形体。
从个人记忆到内心意象
戈德蒙的母性意象源自对亲生母亲的记忆,以及他对她的爱。它并未停留为一幅固定的肖像。莉丝、吉卜赛女人、莉迪娅以及其他女性的面容,都与最初的意象交融;每一次新的相遇和经历都会改变它的特征。因此,戈德蒙想象出一个并不代表任何特定女性、而是代表生命本身源头的形象。他称这个内心形象为母亲或夏娃之母,并希望它能够表现狂喜与痛苦、死亡之间亲密相连的关系。
在戈德蒙能够亲自塑造形象之前,一尊木雕圣母像已赋予这个内心意象外在的形体。在一座修道院教堂里,一束阳光将他的注意力引向侧堂中的雕像。他被雕像前倾的姿势、蓝色斗篷、纤巧的手和栩栩如生的神情吸引住。神父解释说,这尊圣母像是一年前才由尼克劳斯大师捐赠给修道院的,并引发了争议——有些人认为她过于现代、过于世俗,不配成为真正的天主之母形象。戈德蒙却立即认出了她,仿佛这尊雕像体现了他曾在梦中见过、一直渴望得到的东西。他对雕像的赞赏,化作了对其创作者的召唤。
意象在艺术与经历中的呈现
这一原型不仅出现在宗教雕塑中,也体现在戈德蒙自己的作品里。与玛丽同住时,他把她找到的纸张画满了源自记忆的图像——莱娜、死去的农家孩子、蕾贝卡、他过去遇见的人物、尼克劳斯大师,以及作为流浪者和情人的自己。他还在其中画了一位大地母亲——她是一尊端坐的大型形象,双手放在膝上,忧郁的眼神下带着淡淡的微笑。这幅画属于他希望通过雕塑呈现出来的同一内心意象;然而,它出现在那些由悲伤与经历塑造的面容之间,也显示出母性形象已经吸纳了多少东西。
戈德蒙返回玛利亚布隆后所着手创作的宗教雕刻,也体现了这一观念。他选择在食堂里雕刻未经装饰的壁龛和讲经台,而不选择祭坛或讲坛;他计划创作一件融入修道院建筑与日常生活的作品。作品下部是一道绕着橡树树干盘旋的阶梯,将通过自然景象以及族长和先知的生平表现创世;上方的栏板则将呈现四位使徒。这一设计使作品成为关于创世、神圣历史和共同礼拜的宏大叙事的一部分。然而,戈德蒙私下珍视的母亲形象,并未在这件作品中完成。它仍是一个尚未实现的形象,也是他的想象一直趋近的目标。
死亡作为母亲的召唤
黑死病加深了这一原型的意义,也改变了死亡对戈德蒙的含义。一幅《死亡之舞》壁画描绘了一具骷髅将各个阶层和行业的人带向不可避免的终点。戈德蒙意识到它具有警示力量,却觉得它没有展现他所经历的一切真相。在他自己的感受中,死亡并非只有严酷与毁灭的一面——它的召唤也可以是甜美、诱人且具有母性的。死亡临近,似乎使生命之光更加明亮;死亡因此与欲望和依恋交织在一起,而非置身于它们之外。
临近处刑之时,“母亲”一词唤回的,是亲生母亲鲜活的形象,而不是他一直试图创作的想象形象。面对自己可能失去感官、作品以及周遭世界,戈德蒙流着泪呼唤母亲;记忆给予了他回应。他将自己的生命与存在托付给母亲。在这一刻,他无法确信来世、神的审判,甚至无法确信别人向他讲述的宗教慰藉;母性意象却仍为他带来安慰。因此,这一原型承载着情感与灵性意义,却不依赖于他对基督教教义的确信。
最后的逆转
生命接近终点时,戈德蒙告诉纳西瑟斯,他已不再相信来世。尽管如此,他仍希望死亡会像回到母亲身边,是一次通往虚无与纯真的过渡。他借由母亲抱着自己、将手伸入胸前的幻象,描述反复袭来的痛苦;在这种体验中,痛苦不再像是敌人,而成为母亲存在的一部分。他还回忆说,纳西瑟斯曾帮助他重新找回母亲的记忆,并说此后母亲以多种形态出现在他面前——莉丝、尼克劳斯雕刻的圣母像、生命、爱情、狂喜、恐惧、饥饿与本能。如今,他说,母亲也就是死亡。
戈德蒙曾认为,雕刻母亲是能够使自己一生圆满的事业。在最后一次谈话中,他看见这一抱负彻底颠倒过来。那尊雕像,也就是伟大的母亲夏娃,仍清晰地存在于他的想象中,但他相信,她并不希望他揭示她的奥秘。相反,他想象她正在塑造自己,引领自己走向死亡。因此,这一原型的结尾并非一件完成的艺术品,而是艺术创作主导权一次亲密而令人不安的逆转——塑造母亲的不会是戈德蒙的双手;在他最后的理解中,塑造并释放他的力量正是母亲。他向纳西瑟斯告别时声称,没有母亲便无法懂得爱与死亡,由此,母性意象成为纽带,连接起他最早重新找回的记忆与他对死亡的最终接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