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对抗死亡与无常
《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艺术对抗死亡与无常,指艺术创作能够留存日常生活无法留住的事物——人会改变、消逝,形象却可能长存。对戈德蒙而言,艺术不只是记录美或展示技艺。它赋予短暂经验以持久形式,并提供一种途径,使肉身、本能的世界与精神思想得以调和。艺术的许诺虽有力量,却也代价不菲——创作需要材料与劳作,也要求他舍弃昔日流浪时享有的自由。
持久不朽的形象
戈德蒙等待尼克劳斯大师回应自己的画作时,初次领会艺术如何抵抗无常。他在庭院中看着水落入石盆,水面短暂映出他不断变化的脸。这一形象令他思索——人如流水一般变化、消逝,而艺术家创作的形象却能留存。他想象,为尼克劳斯雕刻的圣母像提供灵感的女子或许早已衰老或离世,尼克劳斯本人也终将死去,但雕像仍会立于寂静的教堂中,神情不改。
这番思索使对死亡的恐惧成为艺术乃至智性工作的潜在源泉。人们为花朵凋谢、树叶飘落而哀伤,是因为他们在这些消逝之中认出了自身的无常。戈德蒙推想,艺术家与思想家都试图从这不断流逝中挽留一些东西——一方创作形象,另一方探寻规律、构思思想。艺术无法阻止催生它的变化,却能使某种形式超越最初创造它的生命而留存。
圣母像与创作使命
戈德蒙在一座侧堂里看见一尊木雕圣母像时,这一观念变得切身。一束阳光引他的目光落在像上——圣母身披蓝色斗篷,微微前倾,伸出一只纤巧的手;她神情鲜活,哀伤的嘴唇与优雅的额头相映成趣。戈德蒙为雕像的美所打动,也感到它体现了自己长久以来寻求的某种事物。他几次转身离开,却总会再度被它吸引回来。
神父解释说,这尊圣母像一年前才由人捐赠给修道院学校,是尼克劳斯大师所作,并曾引发争议。一些观看者认为它过于世俗、现代,不适合表现圣母;戈德蒙却认为,它的美与精神生命力正彰显了非凡的艺术力量。得知雕像的作者住在一日路程之外的主教城,他热切地询问关于此人的情况。这次相遇使戈德蒙转向雕刻技艺——雕像不只是供人欣赏的物件,也表明他自己或许同样肩负艺术家的使命。
起初,这一使命并不明朗,也受物质条件所限。尼克劳斯告诉戈德蒙,行会学徒通常在十三四岁开始学艺,学习多年,学徒费用则由父亲承担。戈德蒙已是成年人,既不适合走惯常的学徒途径,也不适合签订正式契约。然而,尼克劳斯认为他的画作虽有缺点却颇为出色,于是提出让他在作坊里学习,不附带任何义务,随时可以离开。这一安排为一位不循常规的艺术家留下空间,同时也顾及手艺实践中的现实条件——工具与指导固然重要,行会规矩以及艺术家拒绝受其约束的自由也同样重要。
从记忆与关系中创造形象
戈德蒙通过实践深化了对艺术的理解,他的作品也从具体关系中汇聚意义。在尼克劳斯身边待了一年后,他成为一名熟练的画师,并获准尝试泥塑。他第一件成功的作品是朱莉的塑像,她是莉迪娅的妹妹。师傅称赞这件作品,却认为它过于世俗,不宜铸成金属像。随后,戈德蒙开始雕刻一尊木像,将纳西瑟斯表现为使徒约翰。这件作品把他对朋友性格的记忆转化为宗教形象,预定用于尼克劳斯受委托创作的一组受难像。
戈德蒙创作圣约翰雕像时,与那些屡屡打断他工作的纷扰截然不同。恋情、舞会、饮酒、掷骰子和争吵,有时让他无法前往作坊,有时使他不能专注工作。待心境就绪时,他便怀着虔诚与谦卑回到雕像前,感觉木头中逐渐显现出越来越清晰的形象。在这一过程中,他并不觉得自己凭意志强行塑造形象;相反,他仿佛觉得纳西瑟斯正借用艺术家的双手,超越生命无休止的变化,以一种持久的形式显现出来。
这段经历帮助戈德蒙区分真正的艺术与精巧的装饰。在他看来,真正的作品源于神秘而神圣的过程,而不是技术上的灵巧或艺术家的虚荣。尼克劳斯雕刻的圣母像在他看来便体现了这种成就;另一些制作精良的作品若缺少与灵魂的本质联系,便似乎只是装饰。这一区分并不意味着手艺无关紧要——戈德蒙的创作依赖持续学习、工具与物质劳作。相反,单凭技巧无法确保形象具有生命力,或能在精美的表面之外承载意义。
母亲形象与艺术的双重本性
戈德蒙最珍视的艺术抱负,是为自己心中怀有的母亲形象赋予形式。这一形象起初源自他对亲生母亲的记忆,却随着他与莉丝、一位吉卜赛女子和莉迪娅等女性的相遇而改变。每一次新的经历都为它不断演变的面貌增添一笔。他希望创造的形象并非代表某一位特定女子,而是体现生命本源、最初的母亲,并表现狂喜与痛苦、死亡之间亲密相连的关系。
对戈德蒙而言,这一构想揭示了艺术为何能联结对立面。真正崇高的作品具有双重本性——它可能始于感官经验而导向抽象,也可能始于观念而终于活生生肉体的具体形态。他把艺术理解为父亲与母亲的世界、心智与血肉、本能与精神性的结合。比起他可能创作的其他雕像,他设想的夏娃母亲能更充分地体现这种调和。艺术并未消除戈德蒙天性中的分裂,而是让这种分裂以新的方式显现,并使之有可能转化为创造力。
这一形象也把美与死亡纳入对生命的同一构想之中。戈德蒙渐渐明白,母亲既是极乐的源头,也是死亡的源头;她在无休止的循环中孕育生命,也带走生命。因此,欲望与哀伤、狂喜与死亡属于同一模式,而非彼此隔绝的领域。他的艺术理想并非脱离失落、用来慰藉人心的形象,而是一种能将生命之美与生命的终结一并承载的形象。
艺术创作的代价与社会条件
戈德蒙对艺术的投入使他付出了某种自己极为珍视的东西——自由。三个多年来,他放弃了漫无定向的流浪生活,转而拥有屋顶、作坊、工具,并承受持续创作所需的耐心。有时,他觉得这种安定生活宛如一种奴役。他的服从主要不是尼克劳斯的要求,也不是物质匮乏所迫;他之所以顺从,是因为相信创作本身要求这样的牺牲。艺术的精神承诺依赖日常所需,包括木料、黏土、工具、时间与住所。
这场冲突也显露出戈德蒙与尼克劳斯对作坊有着不同期待。尼克劳斯担心戈德蒙不按时到作坊、对钱财与财物漠不关心、沉溺恋情并卷入争吵。尽管如此,他仍保持耐心,因为他看见圣约翰雕像逐渐成形,并相信这件作品会超越助手们的能力。他们的关系由此将艺术判断与职业生活中的妥协结合起来——戈德蒙抗拒安定的日常,而尼克劳斯既须维持作坊及其生计,也看得出这名学徒作品的非凡品质。
圣约翰雕像完成后,尼克劳斯试图为戈德蒙在行会中安排前途。他说服行会授予戈德蒙大师资格证书,并提议让他成为合伙人,共同承接重要委托、分享收入,而不再只是下属。他设想扩建后面的工作间,并给戈德蒙一间阁楼房;莉丝贝特也不反对他留下来安定生活。然而,戈德蒙没有接受围绕作坊安排的未来,而是选择离开。这一提议表明,他的拒绝并非单纯因为缺少机会——即便有一个肯定其才华、赋予他职业地位的职位,也无法战胜他对流浪生活的眷恋。
宗教空间中的艺术与死亡之舞
后来重返修道院学校后,戈德蒙开始筹备一件用于特定场所、供众人共同使用的作品。他选中了食堂中一处没有装饰的高台壁龛,用餐时,一名年轻的修士会在那里诵读圣徒传记。他提议在讲经台的台阶和讲经台本身刻上浮雕板,并塑造一些半浮雕人物与近乎完全独立的立体人物。他不想创作一件孤立的物品,而希望雕刻融入建筑及修院日常的宗教生活。
他的设计赋予作品一种结构,将自然界与宗教教诲结合起来。橡树干制成的阶梯象征创世,上面刻有自然景象,以及先祖与先知朴素生活的图像;上层栏板则刻有四位使徒。戈德蒙计划让四位福音作者带有院长丹尼尔、继任者马丁神父与尼克劳斯大师的面容。因此,讲经台使艺术的留存不仅关乎个人,也关乎共同体——这一实体作品连接了创世、神圣历史、修院现任领袖以及艺术家自己的过往。
与死亡之舞壁画的对比,阐明了戈德蒙表现死亡的独特方式。壁画描绘死亡引领各阶层的人离开人世,骷髅乐师伴随左右。戈德蒙承认,它有力地讲述了死亡无可避免,却觉得它未能表现自己所经历的死亡。在他看来,死亡不只是严厉的审判者或战士;它也具有母性的诱惑面向,会发出召唤,使生命所剩的光亮显得更为强烈。这种对照并非艺术与死亡的对立,而是表现二者关系的不同方式。一种形象强调普遍的终结;戈德蒙则寻求一种也能容纳欲望、温柔与生命延续之力的形式。
从圣母像、圣约翰雕像到食堂讲经台,艺术成了戈德蒙将变化转化为持久形式、又不否认变化本身的途径。艺术形象留存了他所爱之人与记忆中人物的痕迹,进入共同体崇拜与学习的空间,也将对死亡的体会化为可见的构图。然而,这种留存从来不是毫不费力或完全彻底的——它依赖艺术家的劳作与牺牲,而作品承载的生命始终无法与其终将消逝的事实分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