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

九个完美陌生人

本·钱德勒意外获得巨额财富,有了改变生活的条件,却没有因此得到现成的答案,知道生活应该是什么样子。在特兰奎卢姆庄园,他对兰博基尼的依恋、得知自己未经同意便被给予药物时的震惊,以及与妹妹露西之间令人痛苦的过往,都显出了财富无法解决的代价——疏离、婚姻紧张,以及害怕所爱之人被毒瘾吞噬。后来,他不再追求炫耀性消费,转而工作并支持其他家庭;但这些选择既没能阻止露西离世,也没能挽救他的婚姻。

身份与背景

本来到特兰奎卢姆庄园时,是杰西卡的丈夫,也是刚因彩票中奖而变得富有的人。他直截了当地自我介绍——静默期过得不错,食物比预想的好,而他不确定住客们究竟取得了什么成效。他说自己唯一想念的东西就是新车。托尼问他是什么车,本回答“兰博基尼”时的温柔劲儿,仿佛在说一个新生儿的名字。这个玩笑之所以奏效,是因为这辆车不仅仅是众多奢侈品中的一件——它是本最真切地感受到境遇改变所带来的快乐的物品。

从静修最初几天起,他对车的依恋便显而易见。玛莎问静默期恢复之前是否还有人有其他顾虑,本举手问车是不是停在有顶棚的地方。杰西卡惊恐地看着他,并往旁边挪开。玛莎认为,他的问题显示他执着于世俗财物;这一刻也展现出玛莎的灵性课程与本眼下对爱车的实际担忧之间的差距。

本对毒品的态度,源于姐姐露西的毒瘾,以及母亲反复灌输给他的恐惧。他记得母亲曾警告他,只要沾上一回,就可能毁掉一生;她反复念叨这句话,几乎让它变成了睡前故事。本十岁时,露西开始染上毒瘾;她比他大五岁。在他的记忆里,那个尚未失去的露西会踢足球,会和家人一起吃晚饭,也会为有趣的事情发笑。后来,那个变了样的姐姐开始偷东西、砸坏物品,还带一些外表和怒气都让他联想到毒品的男人回家。因此,他反对毒品并非出于抽象规则或故作姿态,而是源自童年亲眼目睹家人发生变化,以及此后长年试图弄明白她究竟遭遇了什么。

意外之财及其代价

本和杰西卡发现,杰西卡的母亲在一次入室抢劫后送给他们的彩票中了头奖,奖金高达两千两百万美元。这个消息并没有立即带来纯粹的喜悦。杰西卡起初不肯相信,而本红着眼睛,眼里含着泪,满脸惊惧地看着她,坚持说这是真的。巨额奖金立刻改变了他们的境况,但这笔钱也带来一系列新的责任和冲突,而他们都没有应对这些事情的经验。

财富引发了一连串家庭纷争。本的表亲指望他们替自己还清房贷;尽管他们最终还是帮忙还了,对方却觉得两人的关系已经受到损害。杰西卡的妹妹得到了一百万美元,却还继续索要更多;一次午餐时,杰西卡没有付账,这成了两人决裂的导火索。本的继父认定自己会替他们打理财务,但本觉得他不称职,拒绝了他。最痛苦、持续最久的难题是露西——本和母亲试图通过设立信托基金、买车和支付昂贵的康复项目来帮助她,但她卖掉他们买的东西,也拒绝他们提供的帮助。本仍然相信一定存在解决办法;杰西卡则明白,露西并不想要解决办法。

求助的人远不止亲戚。失联多年的朋友和亲属、这对夫妇几乎不认识的人,以及朋友的朋友,都来借钱、求助,或要求捐款给他们中意的慈善机构、学校或足球俱乐部。有些人提出要求时,仿佛这点钱对刚刚暴富的夫妇来说根本不值一提。本的本能反应是给钱;杰西卡则恼怒于对方竟如此理所当然。中奖之后,他们因为钱而争吵的次数,比当初为意料之外的账单发愁时还多。这笔财富并没有消除匮乏,而是把匮乏换成了关于资格、责任和界限的种种抉择。

杰西卡觉得他们的新生活像一份压力重重、光鲜亮丽的工作,而他们完全没有胜任这份工作的资格,尽管她仍觉得这工作不错。本则说自己想念工作。杰西卡建议他创业,因为他们的钱让他几乎可以随心所欲地做任何事,但本无法想象自己能与前老板皮特竞争。这种差异体现了两人反复出现的矛盾——杰西卡把财富视为可能性,而本仍无法把经济自由转化为令人满足的下一步。兰博基尼是个例外。托拉克的房子、演唱会门票、名牌服饰或旅行,都不如这辆车让本在意;杰西卡则讨厌它对本有着如此不成比例的吸引力。

婚姻与汽车

静修期间的某个夜晚,杰西卡看见本目光呆滞地仰望星空。她猜想,他是在数着还要过多少小时才能重新坐进车里。接着,本转过头向她眨了眨眼,她的心随之雀跃,仿佛又有了少女初恋般的悸动。这个小动作让人想起两人冲突之下依然留存的感情——本对车的执迷让杰西卡烦恼,但她仍会为他的关注而心动,也仍然在乎这段婚姻。

杰西卡承认自己刮花了兰博基尼时,两人之间的紧张关系变得明朗。她说自己觉得本爱车胜过爱她,并把那辆车想象成与丈夫偷情的情敌。本并非勃然大怒,而是惊讶不已。随后,杰西卡点明了他们新生活的矛盾核心——她喜欢富有,却希望他们即使富有,也仍然能够做自己。本回答说,钱就像一条狗。这个比喻把财富呈现为已经黏上他们、不得不与之共处的东西,而不是可以随手收起来的中性资源。他们的回应并未解决分歧,但这一番对话让两人得以承认,钱已作为一个积极介入的第三方进入婚姻。

未经同意的药物疗程

由于露西的过往,本尤其抗拒玛莎的静修活动发展成未经同意的迷幻药疗程。当住客得知自己已经服下那些物质时,本压抑着怒火,浑身发抖,说这不是他自己选的。杰西卡证实,他强烈反对毒品。他的抗议既关乎自主权,也关乎他联想到毒品的危险——他没有同意成为参与者,而他的家庭经历让这份拒绝格外有分量。

争论升级时,本向杰西卡伸出手,看着玛莎说他们要离开。杰西卡没有握住他的手。这一刻的停顿意义重大——本明确试图离开,但这对夫妇并没有步调一致。本的愤怒本身无法让他重新掌控局面,而杰西卡的犹豫则暴露出他的保护冲动与她自己的决定之间存在张力。后来,这次疗程带给本一段他没想到自己会看重的体验。他觉得接吻让人全然沉浸其中,不像是为了达到某种目的的手段;他也承认,不能诚实地说自己的第一次吸毒经历很糟。不过,当他想到自己是否会为了再次体验这种感觉而去偷东西时,他决定不会。在他看来,试过一次毒品并不意味着自己就是瘾君子。

这种区分与其对毒瘾的恐惧并存,而非将恐惧一笔勾销。本自己的体验使他从小听到的绝对警告变得复杂,却没有抹去他童年时看着露西日渐沉沦的记忆,也没有让他想要重复那次吸毒体验。他的讲述拒绝落入简单的改过自新叙事——他可以承认其中的快感,同时保持谨慎;正如他可以享受财富带来的物质舒适,同时怨恨财富对人际关系造成的影响。

工作、分居与露西之死

静修一年后,本和杰西卡已经分居,不过两人仍保持良好关系。杰西卡在照片墙上宣布两人和平分手;本对这种公开说法感到尴尬,因为这让他们听起来像是向粉丝发表声明的名人。她为了博取关注和增加追随者,正在争取参加《单身汉》节目;她的社交媒体主页则刊登了慈善活动和社交聚会的内容。两人的生活已各自分开,但叙事并未把分居呈现为仇恨骤然爆发的结果——两人仍有联系,收到噩耗时,本第一个想到的还是给她打电话。

本已经回去和皮特一起工作。起初,同事拿他开玩笑,问他是不是缺钱;后来,他们不再把他当成有钱人,也忘了他中了彩票。他仍拥有兰博基尼和一栋不错的房子,但已经把大部分财富投入由母亲管理的基金会,以帮助受毒瘾影响的家庭。这一选择给金钱赋予了比不断引发争议的家庭赠款更明确的用途——本把自己对毒瘾后果的切身认识转化为对其他家庭的实际援助。

让这份用途变得更为迫切的事件,是露西的死亡。本和母亲曾无数次想象她会死,以至于本以为他们届时会有所准备;然而,事情真正发生时,他们并没有准备好。露西在家人以为她或许正在康复的一段时期里,因吸毒过量身亡。她开始上室内设计课程,开车送孩子们上学,还参加了大孩子的家长教师会。她看起来仿佛开始展望未来,因此这次吸毒过量尤其令人痛心。本的母亲发现了她,并形容她出奇地安详,像个熟睡的小女孩,又像一个终于不再与那种纠缠不休的毒瘾抗争的成年人。

本没有立即给杰西卡打电话。尽管两人关系不错,他却无法忍受她听到消息后可能不会感到震惊。于是他打给佐伊。静修之后,他和佐伊成了网上好友,偶尔会发短信;在这一刻之前,两人从未通过电话交谈。这个选择既展现了本与在特兰奎卢姆庄园结识的人依然保持联系,也揭示了他与前妻之间仍然存在的距离,尽管他们分居后相处融洽。

叙事作用与意义

本的故事线检验了这样一种承诺——外在处境发生戏剧性变化,内心也会随之发生同样戏剧性的转变。本和杰西卡中了两千两百万美元,但新的富足反而加剧了两人在家庭、慷慨、工作和身份认同方面的争执。兰博基尼集中体现了这种矛盾——它是本从意外之财中获得的最鲜明乐趣,对杰西卡来说,却是与她争夺本注意力的情敌。他私下担心车停在哪里,与静修中有关灵性改变的言辞形成喜剧性的对照;而婚姻结束后他仍留着这辆车,也表明一段关系破裂并不会让人轻易抛弃对物质的依恋。

他的毒品故事则构成第二种、更切身的对照。本反对毒品,是因为他亲眼看着露西染上毒瘾,也因为母亲多年来充满恐惧的警告;静修中被迫接触毒品,违背了他坚持要由自己作主的立场。然而,这段体验并未被简化成对他恐惧的全盘证实——他承认当时的感觉棒极了,同时决定不想重来一次。露西去世时,一个人的亲身体验与家人对治愈的期盼之间的差异已变得令人痛苦地清晰。本无法解决露西的毒瘾,但他与母亲共同经营的基金会让财富有了长久的用途,而这份用途正是由曾令他对毒品格外恐惧的家庭经历所塑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