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曼
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从未有过的样子赫尔曼是一名精神科医生兼医院院长,他的一生显著地体现出专业权威与家庭生活中的退缩之间的分野。他能够自信地谈论人道的精神病治疗,也能组织紧急救援;然而,他的儿子记得的是一个常把自己的抱负和家庭生活中的实际劳作留给叙述者的母亲承担的人。在他临终患病时,曾经界定他的理论与距离让位于亲密而艰难的临终照护。
身份与公共工作
在一座新建儿童与青少年精神病院大楼的落成典礼上,赫尔曼将这家机构描述为对收容式精神病学的告别——他说,治疗与患者福祉应当优先。医生和护理人员向来宾介绍他们的工作,包括音乐与艺术治疗;患者则绘画、制作物品、演奏音乐。叙述者和叙述者的二哥意识到,展现出来的平静或许经过挑选;病区安静得不自然,而他的哥哥指出,最具破坏性的患者都被藏了起来。赫尔曼并未否认医院有时会很吵。他对偶尔发生的骚动平静作出承认,这与他刚刚宣示的光鲜公共理想并置,显露出机构展示与病区较为混乱的日常生活之间的差距。
赫尔曼的专业地位,也体现在他人对他的称呼与敬重上。但这次参观并非完全受典礼仪式所掌控。一名青少年打断小组讨论要离开时,州长似乎颇觉有趣地作出回应。因此,赫尔曼的权威也存在于他无法安排的事件之中——他的公共角色要求他介绍医院,而患者仍是有血有肉的人,他们的行为超出了精心安排的参观行程所能掌控的范围。
计划、能力与实际生活
构想与执行之间的反差,在医院以外也反复出现。赫尔曼沉迷于航海的念头和购置帆船的计划,选择了一款号称既不会倾覆也不会沉没的船型。家里的船名为JoMaHe号帆船,这个名字由三位家庭成员名字的前两个字母组成。船只举行了正式的命名仪式,用一小瓶起泡酒敲碎瓶身;酒瓶却在塑料船壳上留下了一个凹痕。这艘船让赫尔曼想象中的水手生活变得具体可见,但对这一身份的实际考验却不那么顺利——帆船考试期间,强风之中,他在湿滑的甲板上滑倒,随后又被帆桁撞倒;与此同时,叙述者的母亲正试图让船迎风。
在另一种紧急状况中,赫尔曼将知识化为行动的能力显而易见。1978—1979年北德雪灾期间,米夏埃拉·迈斯纳被困,身边没有胰岛素,神志混乱,无法起身。前往医院和警察局的常规路线要么被堵,要么不堪重负。赫尔曼从一架原定运送患者前往基尔的德国联邦国防军直升机上看到了可能的解决办法,并提议安排直升机返程时停靠。他与一名高级军官、精神病院、飞行员以及米夏埃拉的哥哥协调;他请后者前往一片大田地,标出积雪最少的降落地点。他的指示十分精确;尽管他一边踱步,一边反复用手抚过日渐稀疏的头发,电话中仍保持冷静。这一幕展现了他果断组织事务的能力,也使任何将他简单描绘成不切实际之人的说法变得站不住脚。
婚姻与执行的重担
叙述者的回忆将叙述者的母亲置于赫尔曼实际生活的核心位置。她曾替他写博士论文和教授资格论文。为了后者,赫尔曼连续十四天踱步口述;他掌握相关知识,却无法独自坐下来将其整理成一篇完成的作品。叙述者形容赫尔曼善于委派,却不擅长把项目贯彻到底。这种不平衡也延伸到了乡村生活中——叙述者的母亲辛勤劳作时,赫尔曼读书、筹划蜂箱应当摆在哪里、数安达卢西亚母鸡下的蛋,还兴致勃勃地察看一只羊的尿液,称之为生命全然奔涌的样子。他的种种构想为家中带来了要做的事情,但大部分实际工作由她承担。
叙述者认为,这种模式不只是家务分工。在儿子看来,赫尔曼想象中的种种身份——精神病院院长、船长、自给自足的乡村居民、父亲和丈夫——都可能只是念头,而赫尔曼主要是在扶手椅上或远远置身事外地承受着这些身份。这明确是叙述者事后的解读,而非对赫尔曼内心生活的客观描述。它之所以有力,源于赫尔曼计划的广阔与妻子承担的劳作之间反复出现的对照。甚至他下班回家后也总是习惯性地保持距离——他坐进扶手椅读书,等所有人都坐下后才来吃饭,椅子总是斜背着餐桌,吃完便立刻回去读书。
赫尔曼的婚姻也有较为轻松、含义暧昧的亲密时刻。他给叙述者的母亲取了个绰号,源自一个航海用语,指北海风平浪静的天气;后来又把绰号缩短为汉斯。她始终不确定该觉得这个名字好笑还是受辱。这个小小的家庭玩笑呈现出一种关系,其中情意与摩擦难以截然分开;它并未为两人之间更大的不平衡提供简单的解决办法。
疾病、和解与死亡
叙述者离家后,赫尔曼病重。他尿中带血,一天之内便接受了手术,切除了患病的肾脏。他告诉儿子,必须再过六年,复发风险才会降到足以让他的前景恢复到患病前水平的程度。诊断加速了事态发展;与此同时,家里没有孩子或狗陪伴的赫尔曼和叙述者的母亲,发现越来越难以共同生活。赫尔曼搬到吕贝克,与一名他结识的女子同住;她有两个年幼的孩子。
后来,随着他的病情恶化,叙述者的母亲回到了他身边。赫尔曼的病扩散到脊柱和脊髓,尽管接受吗啡治疗,仍然疼痛剧烈。有一夜,他先是双脚失去活动能力,随后双腿也不能动了;他高喊说双腿像在燃烧。紧接着,胸部以下的疼痛突然消失。这一时的缓解并非康复——从那里往下,他已经瘫痪。叙述者得知,身体失去知觉使曾经似乎吞噬父亲的疼痛归于沉寂,但赫尔曼仍身患重病,依赖他人照护。
在生命的最后几周,父母一起承受着日复一日的临终照护劳作,这一切已超出赫尔曼一生常常用来理解生活的理论范畴。叙述者赶到医院时,一名哭泣的护士拥抱了他。叙述者的母亲坐在赫尔曼身旁;一支蜡烛燃烧着,赫尔曼的双手交叠在一起。他看起来神情放松,甚至如释重负。叙述者请求主治医生暂缓移走遗体,医生让他想待多久就待多久。他独自陪着父亲,像年幼时那样躺在他身旁,抚摸并亲吻他。赫尔曼的死没有抹去先前的距离,却给了家人最后一个身体亲近的时刻。他性格中反复出现的对照——计划与实践、职业上的沉着与私下的脆弱——最终没有以新的理论收场,而是落在留下来的人共同在场、亲手照料的现实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