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克斯·施泰纳
偷书贼鲁迪·施泰纳的父亲亚历克斯·施泰纳由矛盾定义——他属于纳粹党,却不仇恨犹太人;然而,当犹太店主被迫停业时,他又感到一种令人不安的宽慰,甚至是比宽慰更糟的情绪。他对纳粹主义的分裂反应,使他不只是一个单纯的意识形态恶棍,也代表了宣传、经济恐惧与私人良知如何共存于同一个人身上。在那场炸死其家人的轰炸之后,他最终返回已成废墟的施泰纳家宅,使这种矛盾转化为悲痛与自责。
身份与家庭
亚历克斯·施泰纳是鲁迪·施泰纳的父亲,也是施泰纳家族的一员;这个家庭的住所与命运都同希梅尔街紧密相连。他的儿子继承了他的身高与眼睛,尽管这种相似性受到一项观察的限定——鲁迪眼中的银色缺少通常与汉斯·胡伯曼眼睛相关的温暖;鲁迪的眼睛已经被“元首化”了。这一描写将亚历克斯的家庭同塑造德国儿童生活的政治氛围联系起来,展现意识形态如何通过外貌、语言与社会压力进入家庭,而不是只局限于公共机构之中。
亚历克斯的家庭生活同样带有分离与战时不确定性的印记。当汉斯·胡伯曼准备离开时,亚历克斯原本要在四天后才出发,但他在启程前一个多小时来到希梅尔街,向汉斯道别。整个施泰纳家族都到场了。芭芭拉·施泰纳拥抱汉斯,亲吻他的双颊,并告诉他要活着回来;亚历克斯以自信回应,甚至在说自己此前已经熬过一场战争时笑了起来。这场告别将他呈现为合群而镇定的人,但若同他自己的家庭后来遭遇的事情相比较,这份自信便显出不祥的脆弱。
矛盾的政治立场
亚历克斯的政治立场明确地由一组矛盾构成。他是纳粹党成员,却不仇恨犹太人或其他任何人。与此同时,宣传使他相信犹太裁缝会夺走他的顾客,因此,当犹太店主被迫停业时,他无法阻止自己感到某种宽慰,或者某种比宽慰更糟的情绪。于是,他私人的经济利益同一场公开的种族迫害运动纠缠在一起。
关键不在于亚历克斯完全没有偏见,而在于他的偏见并不完整,也不稳定。他意识到排除犹太竞争者会使自己受益,同时仍然面对这样一个道德问题——是否应当把他们彻底赶走。这种犹豫并不能使他无罪——加入纳粹党以及从排斥中获得利益,都使他处于那个令自己不安的体系之内。然而,这一人物的分裂反应揭示出,纳粹主义能够征募普通人的忠诚,而不要求每个参与者都从个人仇恨出发。
历史压力与道德妥协
亚历克斯的立场属于一种更广泛的结构——人们在作为个体被认识之前,便已经先按照政治与种族标签被分类。莉赛尔·梅明格的童年同“共产主义者”一词联系在一起,这个词附着于她父亲未知的身份之上;而她弟弟的死亡、母亲的苦难以及一场纳粹篝火,又使她将私人损失同元首联系起来。在这一背景下,亚历克斯的政治成员身份显得是另一种被强加的社会一致性——公共归属要求一种身份,而个人经验却可能抗拒这一身份的含义。
他的矛盾也同围绕马克斯·范登堡不断变化的环境相互映照。到1933年,马克斯与瓦尔特·库格勒在经历反复争斗后成为真正的朋友;他们一共进行了十三场较量,最终记录为瓦尔特以10比3领先。他们的关系一直延续到种族秩序变得具有实质强制力——1935年,马克斯同其他犹太人一起被从耶德曼工程厂解雇;不久之前,纽伦堡法案已经禁止犹太人拥有德国公民身份,并禁止德国人与犹太人通婚。因此,亚历克斯关于排斥的那种不安疑问,存在于这样一个社会中——排斥已不再只是一种态度,而成为法律、就业政策、公共场面与肉体迫害。
失去、返回与悔恨
施泰纳家族接受了两次葬礼。第一次发生在家人被埋葬之后不久;第二次则发生在轰炸后,亚历克斯·施泰纳终于休假回家之时。他迟到的归来使缺席本身成为人物刻画的一部分。他没有在家人的最后时刻与他们共同面对,而当他回来时,消息已经把他“削凿”得面目全非。这个词语将悲痛描写成对留下之人的逐步削减——幸存者在肉体上仍然活着,却因失去的一切而变得残缺。
他的悔恨集中在鲁迪的未来上。亚历克斯说:“被钉上十字架的基督啊!”并希望自己当初允许鲁迪去上那所学校。这份遗憾具体而非抽象——他重新审视一项父亲的决定,并想象不同的教育或许能够改变鲁迪的命运。然而,这个念头无法使儿子复生,也无法撤销那场轰炸。因此,他的归来并没有带来恢复或和解,只有一种痛苦的认知——幸存保留了记住那些无法修复之事的能力。
叙事意义
亚历克斯·施泰纳的重要性在于公民顺从与私人良知之间的张力。他既没有被呈现为纯粹的抵抗者,也没有被简化为单一的政治标签。他加入纳粹党、不仇恨犹太人,以及享受反犹迫害所造成的经济后果,这些因素共同处于同一片道德领域之中。这个人物表明,毁灭性的体系不仅由狂热分子维系,也由那些把自己的善良同其所支持的制度后果区分开来的人维系。
他的故事还深化了本书关于“身份作为类别”与“身份作为关系”之间的对照。公共意识形态把犹太人、共产主义者、党员与德国人变成固定群体;友谊和家庭却一次次使这些界线复杂化。亚历克斯最后的转变并不是一种胜利性的政治觉醒,而是一种由丧亲之痛塑造的认识。轰炸摧毁施泰纳家宅之后,他此前的妥协再也无法安全地停留在理论层面。他回到一个只剩仪式的家庭,回到一个因缺席而使他过去的自信不可能继续维持的儿子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