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糟透了的一生
利莫诺夫“真是糟透了的一生”是爱德华·利莫诺夫对埃马纽埃尔·卡雷尔所讲述的人生作出的直截了当的回应;卡雷尔将他的人生描述为迷人、浪漫、危险,并且直接投身于历史之中。这句话是在两人访谈结束时说出的,戳破了传记作者高昂的描述,也把利莫诺夫的故事应当如何收尾的问题,转变成关于失败的问题——失败究竟会贬损一生,还是赋予这一生力量。
访谈与这句话
卡雷尔问完所有问题后,利莫诺夫才说出这句话。下午四点,天色已暗,屋里的冰箱嗡嗡作响。利莫诺夫看着自己的戒指,抚摸着他那撮火枪手式的山羊胡。访谈始终遵循着一种不对称的模式——卡雷尔提问,利莫诺夫回答;回答完毕后,利莫诺夫便等着下一个问题。卡雷尔指出,利莫诺夫并没有询问他的生活、家庭、喜好或工作,尽管利莫诺夫说,对他人表现出兴趣是自己人生使命的一部分。传记作者由此得出结论——这不是一场能够引起利莫诺夫好奇心的会面。
直到门口,卡雷尔即将离开时,利莫诺夫才问他为什么想写一本关于自己的书。卡雷尔真诚地回答说,利莫诺夫正过着,或者曾经过着,迷人的生活——浪漫而危险,并且敢于直接投身于历史之中。利莫诺夫干笑一声,没有看他,说道:“是啊,真是糟透了的一生。”两种说法之间的反差立刻显现出来。卡雷尔说的是冒险与历史影响;利莫诺夫却把同一段人生归结为苦难。这句话并非对传记作者叙述的详尽反驳,但它的突兀改变了这场会面的情感基调。
抵抗传记叙述的评语
卡雷尔并不接受这句话作为令人满意的最终评判。他说自己不喜欢这样的结尾,也不认为利莫诺夫会喜欢。他同样警惕任何人冒险评判另一个人的业报,甚至评判自己的业报,因为这类判断必然会出错。因此,这句话不只是利莫诺夫对自身处境的评价——它让卡雷尔直面一种危险,即把复杂的人生变成一个盖棺定论的道德评判。
卡雷尔与长子加布里埃尔谈起了这种不满。加布里埃尔是一名电影剪辑师,他曾与卡雷尔共同创作两部电视电影剧本。他们的对话就像编剧检验一个场景——它是否奏效。加布里埃尔指出,问题在于卡雷尔不愿把利莫诺夫塑造成一个失败者。卡雷尔表示赞同。加布里埃尔问他是否担心伤害利莫诺夫时,卡雷尔则说明,令他困扰的并非这一点。因此,卡雷尔的犹豫被呈现为一个如何安排故事结构的问题,而不只是他不愿冒犯传主。
以失败作结
加布里埃尔举出一些广受赞誉的故事为例,说明其中的主人公最终以失败告终。他举的例子是《愤怒的公牛》。在最后一幕中,德尼罗饰演的拳击手失去了妻子、朋友和家,靠在一家肮脏的夜总会里表演谋生。他身形发福,疲惫不堪;在更衣室等待上场通知时,他从椅子上撑起身子,照着镜子,双脚跳动,模仿了几个拳击动作。他低声说道:“我是老大。我是老大。我是老大。”加布里埃尔的评价同时容纳了两种反应——这一刻既可悲,又壮丽。失败并不会自动让结尾在艺术上变得薄弱;一丝残存的自我肯定,可能比一场直截了当的胜利更能打动人。
加布里埃尔把这一逻辑运用到利莫诺夫身上。他认为,在经历过所有冒险之后,如果故事以利莫诺夫查看脸书、看看自己的好友是否比与利莫诺夫结盟后成为竞争者的卡斯帕罗夫更多作结,或许会比看到他站在领奖台上获胜更好。两者的对比,一边是公开的征服,一边是微小得近乎不体面的地位衡量。在这个想象出来的结尾中,利莫诺夫不会得到权力或宏大的历史胜利;他的野心所剩下的痕迹,将体现在数一数网上好友这一普通举动之中。这个对比也让最初那句话产生了不同的回响——一个被称为悲惨的人生,仍可能带来一个引人入胜而非仅仅阴郁的失败结局。
未有定论的结尾
卡雷尔承认加布里埃尔的论点很有说服力,但说仍有某种东西令他耿耿于怀。这段叙述并未解决分歧,也没有确定利莫诺夫的完美结尾会是什么。相反,故事结束时,加布里埃尔把问题抛回给卡雷尔,问他是否会选择让利莫诺夫掌权。在所提供的这段文字中,这个问题没有得到回答。这种悬而未决很重要——传记作者尚未决定,故事应以失败、胜利,还是一种不那么确定的画面作为高潮。
这句话的意义在于,它体现了围绕诠释展开的这场未决较量。利莫诺夫冷淡的自我贬抑回应了卡雷尔浪漫化的叙述,却没有抹去促成这一叙述的种种冒险。反过来,卡雷尔不愿让这句评语成为最后的话,而加布里埃尔则展现了一个失败的英雄如何依然具有戏剧生命力。因此,“真是糟透了的一生”既是一种苦涩的评价,也是对传记形式的挑战——它迫使人们思考,一生是否必须由胜利来证明其价值,抑或人生中的失落反而能构成更有力量的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