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越将军
同情者南越将军是一名职业军人,曾任越南共和国国家警察首长;西贡撤离以及随后日渐失势的流亡生活,先后考验着他的权威。他是一名历经战斗与囚禁的老兵,面对失败时并未抛弃自己的军人身份,而是着手重建它——在美国,一家餐馆成为反共运动的据点,老兵们被召集起来,组成一支旨在返回越南的队伍。他的故事也关乎难以逾越的局限。他可以恢复一支军队的外在形象与纪律,但他的指挥依赖于一个抽象的国家解放承诺;而他对家人与等级制度的忠诚,也可能凌驾于他与亲信副官无名叙述者之间形成的私人情谊之上。
身份与军事历练
南越将军身材瘦削,姿态极佳,被描绘成一位身经百战的军人,所获勋章并非徒有其表。子弹与弹片夺去了他三根手指,使他只剩九根手指和八根脚趾;只有家人和知己才知道他的左脚状况。他身体上的损失并未被呈现为脱离军旅生活的标志——这些伤痕记录着一位受战火塑造的指挥官的身体,即便他仍十分讲究姿态、衣着与权威。
他的职业生涯将军旅服役与国家权力结合在一起。他曾在空降部队服役,后来总统召他出任越南共和国国家警察首长。在家中,他依赖副官兼初级情报官无名叙述者,为他准备有关共产主义著作的笔记,其中包括《共产党宣言》和毛泽东的《毛主席语录》。南越将军本人并不阅读这些著作,却利用副官的摘要来表现自己熟悉敌人。他屡次借用一个与列宁有关的著名问题,而无名叙述者知道,这个说法实际源自尼古拉·车尔尼雪夫斯基。这一插曲呈现出一位更关心如何让思想在政治上派上用场,而非追溯其思想渊源的领导者。
他的信念同时关乎政治、家庭与个人。他是基督徒,也是享乐主义者;在他心中,美食高于宗教。他珍视妻子和子女,也珍视法国人和美国人,认为他们比共产主义领导人更适合指导越南。他的品味十分挑剔——他想要一瓶上好的勃艮第葡萄酒,也想与懂得葡萄酒不该加冰的人为伴。这些讲究使他主持的家宅有别于墙外聚集的军事紧急局势,却并不意味着他对危险漠不关心。随着十八个敌军师逼近首都,他明白政府的末日将至。
撤离期间的指挥
南越将军的家庭生活与指挥职责在撤离期间交汇。他与家人住在别墅里,无名叙述者是参谋中唯一也住在宅邸里的军官。早餐时,两人在柚木餐桌的一端查看电报,将军夫人在另一端照看孩子。一个座位始终空着,留给在美国求学的女儿。这种安排让副官与这个家庭有着不同寻常的亲近关系,却也使指挥体系在家中清晰可见。
克劳德只能安排一架未列入计划的C-130“大力神”运输机,机上有九十二名伞兵及其装备的位置;南越将军指出,光是他的大家庭就有五十八人。他或许不喜欢其中一些亲戚,但他知道,将军夫人不会原谅他把他们留在身后。问题不只是如何逃离,而是当最亲近的人数超过飞机的载客量时,如何决定谁能上机。后来,南越将军把详细的撤离名单交由无名叙述者处理,自己则忙于办公室事务,并参与关于坚守城市的讨论,尽管官员们已在准备弃城。副官每划掉一个名字,都觉得像是在判处那个人死刑,于是这项后勤工作承载了个人判断的重担。
出发时,两辆蓝色巴士停在别墅外。各家带着小箱子、毯子和娃娃登上巴士;邦最后赶到,带着妻子林和儿子德,德手里拿着无名叙述者送给他的黄色悠悠球。南越将军与宅邸雇员告别时,名单背后的人命代价显露出来。他不敢直视老管家的眼睛,为带走家人和军官、却把仆人留在身后而道歉,并承诺他们不会遭遇不测。他让他们拿走所需之物,如果有人盘问,就否认曾为他工作;然而他坚持说自己会继续为国家而战。当他开始流泪时,无名叙述者递给他一方手帕。南越将军的权威无法阻止悲伤;在此刻,正是这种权威使他必须为自己无法救出的人负责。
流亡与返乡计划
在美国,军事上的失败使南越将军沦为酒类商店老板,后来又成了餐馆经营者。他觉得餐馆工作有失尊严;磨损的油毡地板、溅满油渍的墙壁、暗淡的黄色油漆和刺眼的顶灯,都远不及他心目中理想的店面。服务员都是美国陆军特种部队和空降部队的老兵,但他们戴着卡车司机帽、穿着不合身的衬衫,看起来像普通服务业员工,而不像昔日的战士。因此,南越将军的屈辱并不只是经济上的。他的部下失去了那些让他们理解自身军人和领导者身份的外在标志。
餐馆也成了重新开展政治活动的实际掩护。将军夫人的厨艺吸引越南顾客来到唐人街这家小店,每张桌子都坐满了用母语吃饭交谈的人。南越将军把这门生意说成非营利事业——利润都捐给运动,顾客可以把吃饭理解为对事业的支持。这是一种公开的秘密——人人都知道,却没人公开谈论。将军夫人负责制服、妇女辅助组织和旗帜;她还在橙县组织了春节庆典,活动中有身穿迷彩服的老兵。餐馆让难民得以尝到家乡的滋味,同时也把生意变成一种资源,供一个希望以武力返乡的运动使用。
南越将军的野心并非只是聚集一群人。他花了一年多时间建立一支约有两百名志愿者的骨干队伍——先从军官开始,再让他们招募信任的士官和士兵。计划中的编制包括一个司令部排、三个步枪排和一个重武器排,不过武器本身尚未到手。他预计将在东南亚取得武器。他眼下的计划是恢复纪律、锻炼体能,并教志愿者重新把自己想象成一支军队。一支侦察队将前往泰国,与前进野战基地会合,并确定一条进入越南的陆路路线。
一次训练集会期间,南越将军穿着将军夫人量身定做的战斗迷彩服,戴着红色贝雷帽,穿着擦亮的野战靴,衣领上缀有星徽,袖子上别着空降部队臂章。这套制服颠倒了流亡生活中的视觉秩序——那些平日做餐馆杂工、园丁、渔民、劳工或看守的人挺直身子行进,不再弓腰或拖着脚步。南越将军称他们为能够给人民带来希望的领导者,并号召志愿者冒生命危险。他的演说把人民视为合法性的来源,尽管无名叙述者指出,没人说明人民究竟指谁,也没人说他们想要什么。这个概念正因含糊,反而更容易把众人凝聚在一起。南越将军的军事排场恢复了志愿者的尊严,却也让要求他们自我牺牲变得更容易。
忠诚、权威与决裂
南越将军与无名叙述者的关系始于信任与亲近。副官住在他的家里,开车送他上班,陪他参加与美国人的会议,处理情报,并受命负责撤离名单。在流亡期间,南越将军仍以情报官的身份召用他。然而,这种亲近并未消除恩主与下属之间的差别。当他考虑让副官返回越南时,南越将军将他与经受过战场考验的老兵作比较,告诉他必须证明自己能做那些必须完成的事。他讲起自己自愿跳伞进入奠边府战役战场、被俘并在共产主义战俘营度过两年的经历,把亲身涉险说成一种无需明令便能理解的责任。他承诺,收到那项未具名任务已经完成的消息后,就会安排机票;具体细节则留给聪明的下属处理。
南越将军对桑尼的怀疑,显示政治上的谨慎如何变成指控。桑尼报纸上那篇关于和解与重建的文章听起来很能打动难民,但南越将军认为,返乡可能意味着挨子弹或长期留在再教育营,而共产主义当局会从文章所带来的希望中获益。他问桑尼是否可能是被派到美国来监视流亡者、破坏他们的。他得知无名叙述者承认桑尼在大学时曾流露同情后,便责备他没有认清危险。他把过度同情视为情报官的弱点,将政治警觉置于两人的友谊之上,也置于副官把对手视作威胁以外之人的能力之上。
这种等级秩序在机场达到最尖锐的表现——南越将军与将军夫人质问无名叙述者似乎在追求他们的女儿。南越将军说,他和将军夫人一直把他当作养子;但他解释,他们绝不会允许女儿与他这种出身的人交往——他是私生子。他把拒绝说成各安其位的规矩,而非可以商量的分歧。这句侮辱暴露了他父亲般情感的限度。那个受信任、获准住进家中并为其事业效力的人,在亲密关系挑战他坚持执行的社会界线之前,可以被当作家人;一旦越界,便不再如此。
重建与未解的矛盾
南越将军的战后计划,建立在他记忆中的军人和流亡生活造就的军人之间的对照之上。邦谈到,老兵们失去了目标,住在公寓里,也失去了他们视为男子气概一部分的地位与权威。南越将军以制服、军事训练和再次为国家效力的承诺回应这种失落。在另一次谈话中,他拒绝把自己看成只是在酒柜后面等候的小生意老板;他说自己只是在等待时机,并坚持自己的士兵并未放弃。因此,计划中的军队既是军事行动,也是试图扭转流亡者社会地位衰微的尝试。
但重建并不等于成功。南越将军能够组织志愿者、指挥侦察计划,也能让餐馆顾客觉得自己正在帮助一场革命。现有证据却无法证明这场运动已重返越南或实现了既定目标。他的领导力来自对昔日服役经历的记忆、仪式,以及共同的牺牲承诺,但他所援引的人民究竟意味着什么,仍未得到说明。无名叙述者的叙述保留了他的两面——一个为被留在身后的仆人落泪的指挥官,也是一个要求他人证明忠诚的恩主;一个认为餐馆工作有失尊严的难民,也是一个把同一家餐馆变成据点的战略家。流亡没有熄灭他的军人身份,而是把这种身份转化为一项计划;希望与危险在其中密不可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