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教育营指挥官

同情者

再教育营指挥官负责监督无名叙述者的再教育,并反复审查他的供词。他处于亲密交谈者与强制性权威之间的尴尬位置——他邀请叙述者坦诚地自我审视,却又以政治标准评判这种自我审视,并控制供词写作的条件。通过批评、讲课以及参与对叙述者的最终审讯,再教育营指挥官使供词既成为过去的记录,也成为服从的考验。

身份与权威

再教育营指挥官是营中负责无名叙述者书面再教育的主要权威,但他也受政委指挥,是否准许叙述者进入下一阶段由政委决定。再教育营指挥官定期主持审查会,报告叙述者的自我批评情况,并传达政委的决定。他称叙述者是特殊案例,是客人而非囚犯,以此将他与住在营房里的上千名囚犯区分开来。但这种分类并未改变叙述者遭囚禁的事实——他已经在隔离牢房里待了一年,每天只能出来锻炼一小时。

营地的布局将这种等级关系直观地呈现出来。警卫的内区设有行政楼和供特殊案例居住的单人牢房,与外部营区之间隔着铁丝网;外部营区收容的是战败政权的前士兵、安全官员和官僚。家属探视在隔离屏障旁的凉亭举行;外层围栏之外,是由瞭望塔监视的荒凉平原。再教育营指挥官在俯瞰这片封闭景观的露台上接见叙述者。从那里,叙述者可以看到在牢房里看不到的景色,但只能短暂地看一会儿,随后便要进入再教育营指挥官的住处,接受另一轮审查。

再教育营指挥官的外表也显露出其生活受禁闭塑造的痕迹。他戴着放大双眼的眼镜;据说,他视力不佳是因为在幽深的黑暗中待了十年。他坐在竹椅上时,在叙述者眼中显得通情达理,叙述者也曾短暂地认同他的观点。但这种印象一次次被打破,因为再教育营指挥官有权决定叙述者还要被隔离多久,以及什么样的供词才算合格。

供词及其编辑者

无名叙述者在整篇叙述中直接对再教育营指挥官说话,将他视为预定读者和审查者。再教育营指挥官和政委留下的批注,促使叙述者说清楚自己说“我们”时究竟包括哪些人。这个问题揭示了叙述者叙述中的核心难题——他同情自己奉命监视的南方士兵和撤离者,尽管他们原本是上级指派给他的敌人。因此,再教育营指挥官的审视不只针对措辞,还触及叙述者分裂的忠诚,以及他难以在战友与敌人之间划出稳定界线的问题。

再教育营指挥官是一个坚持不懈的编辑。他使用蓝铅笔,据说斯大林也用这种颜色的铅笔,并催促叙述者删去、剔除、改写或补充内容。到他讨论最新一稿时,叙述者已经写下并累积了此前的二百九十四页。叙述者在隔离中花了一年时间写作和修改供词,而再教育营指挥官仍然觉得不满意。厚厚一摞纸记录了这一过程持续的时间,却没有消除双方对于写作应当达成什么目的的分歧。

在再教育营指挥官看来,其他囚犯都交出了预期中的自述,把自己说成傀儡、走狗、应声虫或爪牙。相比之下,叙述者不肯只是把再教育营指挥官想听的话告诉他。再教育营指挥官把这种拒绝说成是在聪明和愚蠢之间作选择,并质疑叙述者的写作是否算得上真正的认罪。然而,他所要求的并不是直截了当的坦诚。他警告说,在重建时期这个敏感阶段,绝对诚实并不总会受到欢迎。后来,他又告诫说,囚犯必须真诚地说出老师想听的话。这种矛盾使真诚变成一种纪律——叙述者被要求发自内心、如实说话,但话语只能指向获准的政治结论。

政治教训与施压

再教育营指挥官的批评把叙述者的人生变成了一系列罪状。在将叙述者交给政委之前,他列举了叙述者对酒精、卖淫和黄色音乐的沉迷;他反革命的写作方式;他对一位布鲁族战友和越共制表师与炸弹专家之死负有的责任;以及他未能破坏一部歪曲并侮辱革命的电影。他说,如果决定权只在自己手里,他会把叙述者送到田里接受最后的疗治;他还警告说,如果下一阶段进展不顺利,这种处置仍有可能。叙述者感谢他的教导,承认这些批评确实教会了自己一些东西;但这番威胁也清楚表明,这份感激是在持续的权威控制之下表达的。

再教育营指挥官还拿出一件展品,让政治历史变得触手可及。他揭开一个罐子,里面装着一具长有两个头的畸形婴儿标本,叙述将它与美国的一种化学落叶剂联系起来。他让叙述者想象父母会有多么惊恐,接着把革命通过劳动提供的改造机会,与处决囚犯的可能性相对照;这些囚犯也包括邦,他称邦是凤凰计划的刺客。在他的论述中,这个罐子既是战争伤害的证据,也是谴责旧政权及其盟友的理由。与此同时,他诉诸宽恕,却无法与营地的禁闭和强制劳动分开。

他的讲课将叙述者对个人经历的审视与革命的历史观联系起来。再教育营指挥官说,斗争也发生在内心——外国侵略者可以杀死肉体,但人也可能杀死自己的精神。他认为,必须警惕自己和战友,因为并非所有战友都具有相同程度的思想觉悟。这一框架把自我批评变成政治义务。叙述者的叙述不能只作为对往事的回忆而获得认可;它还必须证明,他已经吸收了对往事的正确解读。

最终审查与叙事功能

在再教育进入下一阶段之际,再教育营指挥官告诉叙述者,政委认为他已经准备好接受改造。叙述者从未见过政委;这位权威始终遥不可及,只能远远看见,或在公开讲课时见到。因此,再教育营指挥官既是叙述者眼前的审判者,也是中间人,他一面解释流程,一面执行其后果。他说,书面供词必须先让当局满意,叙述者才能进入口头审查。

在最终审讯中,再教育营指挥官的权威不仅体现在编辑文字上,也直接作用于身体。叙述者躺在刺眼的灯光下,意识仿佛与下方受苦的身体分离;再教育营指挥官跪下来,用手指轻轻按住他睁开的眼睛。除非供词让他满意,否则他不肯答应叙述者睡觉的请求。他辩称,全世界都眼看着叙述者的国家遭到摧毁,却无动于衷,而叙述者也不例外——他曾挺身发言,却没有救下那位共产党女特工。在这番指控之下,叙述者意识到,自己的罪疚并非源于做过什么,而是源于未能采取行动。再教育营指挥官的指控赋予这种不作为以政治和道德意义,尽管这番指控本身也是通过强制手段提出的。

在同一场审讯中,再教育营指挥官和政委质问叙述者是否应为越共制表师与炸弹专家以及那位布鲁族战友之死受罚,并权衡他应为此承担的责任与他夺去的生命。政委说,那位女特工活了下来,获释时却无法行走;他还提出叙述者父亲的性命,作为另一种衡量价值的标准。再教育营指挥官参与这番对话,表明他属于一个更大的审判体系——他敦促追究责任,政委则衡量叙述者的行为,医生也参与审查。

作为一个人物,再教育营指挥官体现了教育之名下的关怀与以禁闭行使的权力之间的张力。他平静的态度、对文字的仔细审阅,以及他声称关心真诚,都无法抵消他的威胁,也无法抹去他参与审讯叙述者的角色。这些反而展现了营地如何让政治控制深入私人生活——囚犯必须审视自己的过去,修改自己的话语,并学会表达当局要求他作出的判断。再教育营指挥官既是不断要求供词写得更好的读者,也是决定叙述者何时已经写够了的权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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