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代

地球不死

旧时代是伊什和幸存者对席卷全球的大灾难前那个文明的称呼。起初,它指的是一个具体的世界,那里有道路、电力、公共服务、国家归属感,以及人们记得的种种习惯。然而,随着岁月流逝,这个词语标示出日益扩大的隔阂——伊什仍能将当下与自己亲历过的社会相比较,年轻人继承的却只有那段经历的片段。因此,这个词记录的不仅是一个消逝的时代,也记录了人们逐渐失去共同尺度、无法理解那个时代为何消失的过程。

意义与界限

旧时代与其说是一个精确的历史时期,不如说是灾后生活催生的称呼。伊什记得,这个标签本身属于新世界——在如今被称为旧时代的时期之前,还有更早的年代,当时一群朴素的人生活在他家未来所在之处附近。山坡岩石上仍留有他们加工石头的痕迹;岩石上的小孔表明,他们曾把橡子捣成粉。这个区别说明,这个名称是相对的。每个社会都会继承一段过去;对一代人来说似乎古老的事物,曾经也可能是另一代人的日常生活。

这个词语还将一些曾经熟悉到几乎无人细想的事物汇集在一起。灾难刚发生不久时,伊什虽感到恐惧和沮丧,却仍对拿走一辆黑白相间的公路巡警摩托车心存顾虑。这种迟疑显露出旧规则的力量——交通警察的财物似乎仍属于一个有秩序的公共世界,尽管那个世界已经停止运作。这辆车既是实用的交通工具,也是义务遗留下来的痕迹,而承载这些义务的机构已经不复存在。

在空无一人的美国66号公路上,伊什认出这条著名公路曾是人们迁往加利福尼亚州的路线。道路仍在,但赋予它社会意义的车流已不复存在——没有公共汽车、卡车、游客或迁徙的家庭经过。这样的反差使基础设施成了活动缺席的记录。路面仍能引导旅人穿越广阔的地域,却不再承载伊什记忆中的全国性迁徙。

亲历的世界及其遗存

伊什对旧时代的记忆不仅包括灾难和失去,也包括日常的舒适。他认为自己如今的生活比从前那个受钟表支配的社会更自由——醒来后,他可以继续躺在床上,不必赶七点五十三分的火车。这种比较使单纯的怀旧变得复杂。旧世界有固定日程和工作纪律;当下则让人摆脱了这些约束,尽管它也失去了许多让现代生活得以实现的系统和保障。

在伊什的思索中,工作与闲暇的反差成了文明变迁的标志之一。早期的生活方式并没有把一天如此鲜明地划分为工作和玩乐。文明使这一区分变得越来越重要——考勤钟和汽笛规范着劳动,而工人则为哪些时间算工作、哪些时间算闲暇而斗争。工作愈发沉重,娱乐也愈发人工化。因此,旧时代不仅代表物质富足,也代表着一种特定的时间与人类劳动组织方式。

这种组织方式不均衡地留存在后来居民得到的家用物品中。曾当过木匠的乔治,以及来自社会地位和经济条件相近家庭的莫琳,用桥灯、电钟、收音机和其他富裕生活的标志布置家中。人们仍能搜集到这些物品,但它们与工作的旧有关系已经改变——它们能否发挥原本的功能,远不如拥有这些象征本身重要。旧物在创造它们的社会安排日渐衰弱之后,仍保留着富裕生活的表象。

对伊什而言,桥梁承载着更强烈的情感。他的孩子们看待桥梁,就像看待山丘或树木一样,只把它们当作景观的一部分。他却把桥梁视为文明力量与荣光的见证;在他心中,它们堪比更早以前的部族成员可能见过的罗马遗迹。然而,这个类比对他来说并不成立——那个古代部族成员稳稳地置身于一个自信的新文化之中,而伊什看到的却是一个其知识和制度恐怕无法复归的世界所留下的纪念物。桥梁既是幸存下来的建筑,也是衡量历史距离的尺度。

记忆、时间与集体延续

旧时代也为伊什提供了思考历史如何作为社会遗产传承的词汇。当埃姆提议记录时间时,他逐渐认识到这个想法至关重要——时间可以成为历史,历史又可以成为传统。全家人在圣卢波大道附近一块光滑的岩石旁,标记季节的第一个完整轮回。伊什拿起旧锤子和凿子,刻下数字一,又添上衬线和钩形笔画,使它看起来像他记忆中的印刷体数字,并为这一年命名。一种借助他的旧知识的做法,成为新社区自行制定历法的开端。

年度仪式延续了下来,但其含义和主导者都发生了变化。到了第十年,成年人还没有为这一年定下名称。孩子们提议叫它捕鱼之年,因为他们在湾里发现了大量条纹鲈鱼,并且很喜欢捕鱼。这个名称源自共同经历,而非伊什的私人回忆。到第二十二年年底,整个社区都聚集在岩石旁;伊什在二十一下面刻下二十二,母亲们带来连最年幼的婴儿在内的孩子,年纪足够开口说话的人则向新年问候。这一仪式延续了他所创立的形式,同时也让部族自己的年份序列清晰可见。

旧习俗也以选择性的方式留存下来。冬至前后、太阳转向南方的节日,将圣诞节和新年的元素与社区特有的做法结合起来。感恩节仍是盛大的晚餐,而爱国节日则已不再庆祝。乔治仍会以停工、穿上最好的衣服来纪念劳动节,尽管无人和他一道庆祝。这种反差表明,传统并非作为完整的一套习俗传承下来——即使共同背景已经消失,一种习俗仍可能因某个人的坚持而延续。

日渐遥远的过去

随着世代更替,旧时代变得越来越难以解释。伊什看得出,自己家的生活方式与一种熟悉的社会安排相似,父母和孩子生活在一起,但亲属关系并不能消除经验上的隔阂。拉尔夫、杰克和罗杰虽然已经结婚生子,却仍被称作男孩;拉尔夫是莫莉的儿子,也是伊什的女婿,而杰克和罗杰则是伊什的儿子。尽管伊什只比他们年长约二十岁,他却觉得彼此相隔数百年,因为他们不曾认识他记忆中的那个世界。

这种距离加深了伊什对部族未来的焦虑。大灾难之后,他曾以为幸存者会恢复一些系统,并逐步重建文明;他甚至想象过电灯重新亮起。然而,社区仍依赖过去遗留下来的东西。当伊什说旧时代的人会思考未来时,他便以文明的建设作为这种长远眼光的证据。他不安的并不只是旧世界已经消失,也在于它的继承者或许已不再设想规模宏大、能代代累积的工程。

国家归属感的丧失,使这个词语带上了特殊的情感分量。伊什回忆起身为美国人意味着什么——那是一种自信、安全感,以及与数百万人同属一国的情谊。如今,他迟疑是否还能把这种身份说成仍然属于当下。他也追想起,人们过去几乎没有留意周围的保护,因为运转正常的国家及其规则似乎如空气一般恒常不变。那套框架消失后,伊什、乔治和埃兹拉只能日复一日地行动,缺少一个经受过战火考验的团结象征;他们多年安逸的生活,或许部分仰赖好运。

疾病出现时,旧时代显得格外迫切。鲍勃头痛并感到全身不适,伊什发现他的体温略低于华氏一百零一度,于是给他开了磺胺药片并让他喝水。鲍勃不习惯吞药片,吃药时恶心欲吐。伊什记得,即便当时有医生和公共卫生服务,疾病仍然令人恐惧;他从未学过医,是因为原以为今后剩不了多少疾病。有关医疗基础设施的记忆如今不仅没有减轻危险,反而使危险更加鲜明——旧世界曾提供各种保障,而社区无法轻易取而代之。

历史意义的消退

当旧时代不再是共同的解释框架后,它仍以物品和举止的形式留存。在一场葬礼上,莫琳身穿厚实的黑衣,戴着面纱,保留着旧时代的礼仪;其他人则穿着文明遗留下来的舒适却不讲究的衣服。乔伊死后,伊什没有逃避现实,而是接受了这一事实,并坚信未来仍然存在,尽管自己的头发已经变白。过去为哀悼提供了形式,却无法阻止失去,也无法让新一代生活在伊什的记忆之中。

伊什对锤子的态度变化,体现了类似的适应。他曾反对部族把锤子抬升为象征,但悲剧发生后,他认识到社区从中获得了力量与团结。他对于理性主义的看法也变得谦逊起来,意识到理性主义或许和其他奢侈事物一样,都依赖文明。这并未让塑造他信念的世界重现;它表明他正在适应一个社会,而这个社会的需求和意义已不再受旧时代的种种假设支配。

到了晚年,连一种熟悉的感觉都成了通往过去的失灵桥梁。伊什拨动浴室里的电灯开关,听见啪的一声;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看见房间明亮地照了起来。灯其实没有亮,而且已经多年不曾亮起。他认出这种熟悉的错觉以前也发生过;这是一次微小的重现,身体记忆短暂地补足了故障系统无法提供的东西。

当伊什想到年轻人吃的一块鲑鱼时,这种距离更加遥远。它或许是在阿拉斯加外海捕获的,路程超过一千英里,但这段旅程的规模超出了他们的理解;他们无法想象巨轮横越海洋,也无法理解伊什所说的距离。这种食物作为物质痕迹,留存着远距离运输的印记;然而,能让人理解它如何远行的知识却已不复存在。

临终之际,连席卷全球的大灾难这个说法似乎也失去了力量。伊什思忖,那些在灾难中死去的人终究也会随着时间死去;相比之下,他们是在同一年死去,还是在多年间陆续死去,似乎并没有那么重要。他也开始怀疑,文明的丧失本身究竟意味着多少。旧时代并非在一次遗忘中消失。它留下的迹象仍然存在,但曾经将这些迹象彼此连结的生活背景逐渐淡去,直到使这个称呼成为必要的灾难,也变得几乎和它摧毁的世界一样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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