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伦·亨廷顿
怀尔德费尔庄园的房客海伦·亨廷顿是小说中一段嵌入式叙事的核心讲述者,讲述一位妻子试图逃离一段毁灭性婚姻的经历。读者最初是通过她交给吉尔伯特·马克汉姆的手稿认识她的;她呈现出来的不只是一个遭亚瑟·亨廷顿伤害的女人,更是一位母亲和道德主体。她的选择屡屡受到婚姻权威、金钱以及丈夫对孩子构成的危险所限制。她的日记修正了吉尔伯特对她片面的了解,而日记这一纪实形式,也让海伦得以讲述她谨慎低调的公开生活所掩盖的过往。
身份与叙事引介
海伦的故事并非以直接叙述的方式进入外层叙事,而是以一份文稿的形式出现。吉尔伯特追问她,希望得到一个能够恢复他对她看法的解释后,她匆忙撕下手稿末尾几页,把其余部分交给他,并请他归还手稿、对内容保密。被撕去的结尾使文稿明显残缺——吉尔伯特可以读到海伦的经历,却不能把这当成毫无限制的坦白。随后,他写给哈尔福德的回顾性书信又将日记带给第二位读者,并通过一位男性叙述者讲述自己如何收到和阅读日记,将海伦的第一人称见证纳入其中。
这份手稿将读者的了解带回过去。海伦记载,到1822年2月18日,她已经结婚,并以亨廷顿夫人的身份住在格拉斯代尔庄园,婚后生活已有八周。她承认,亚瑟并非她最初以为的那种人,尽管在那个早期阶段,她并不后悔嫁给他。她谨慎的保留与后来遭受胁迫、最终出逃的经历形成对照,展现出她的叙事将跨越怎样的距离——一场怀抱希望缔结的婚姻,逐渐变成了维护判断力、人身安全和母亲责任的斗争。
婚姻与改造丈夫的希望
海伦早年与亚瑟的交往,揭示了两人对婚姻要求的根本分歧。亚瑟问她是否愿意答应改造他时,她反问他能否在不冒犯更高权威的情况下这样做。亚瑟把她的回答变成对爱情的考验,声称她并未全心全意地爱他。海伦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指责。这个交锋预示了反复出现的压力——亚瑟把她独立的道德信念当作她不爱他的证据,而海伦则认为爱情与良知和克制不可分割。
后来,亚瑟安慰海伦,说如今他比过去爱过的那些女人都更在意她,并补充说,她不必担心像她们那样遭他遗弃。这种安慰取决于亚瑟对自身过往的描述,无法提供可靠保障,证明他不会重蹈覆辙。海伦对这番话的记录颇能说明问题——她被要求从亚瑟对她的相对偏爱中获得安全感,而非从他实际改变行为的表现中获得保障。因此,她希望感情能够改造亚瑟的心愿,不断受到他依旧如故的习惯检验,她最终也认识到劝诫的局限。
纠正亚瑟的尝试徒劳无功之后,海伦说自己克制了眼泪和激情,不再向他提出更多劝诫,也不再努力使他改过。这种转变并不意味着她变得漠不关心,而是表明她认识到,单凭劝说无法使他改过。她的克制也体现了婚姻中要求她承担的情绪劳动——即使眼看亚瑟继续纵情享乐,她仍必须约束自己的反应。日记展现出,她逐渐发现改造亚瑟无望,而不是突然发生一次态度逆转。
母职、金钱与受困
随着亚瑟的家庭环境威胁到儿子的成长,海伦明确表明了保护孩子的决心。她描述,周围的男人把教孩子学坏当作消遣,并将“把他培养成男子汉”奉为理想。海伦起初努力让男孩留在自己身边或待在育儿室里,并郑重吩咐雷切尔,在那些男人还在时,不要让他吃甜点。仅凭这些命令,仍不足以让她掌控儿子的成长环境。因此,她的恐惧源于一再遇到的实际阻挠,而不只是她与他人对教育原则的抽象分歧。
金钱既影响维持家务的安排,也决定她能否离开。海伦解释说,她把孩子托付给雷切尔照料,并让一位年轻的育儿女仆听从雷切尔安排,因为雷切尔值得信任,曾照料过她,也愿意照料孩子;这样的安排还可以省钱。海伦补充说,了解亚瑟的财务状况后,她决定在未来几年里几乎把自己财产带来的全部收入都用于家用。这段叙述展现了一位女性承担家务责任并安排自身资源,同时也揭示了经济压力如何使她更难筹划独立的未来。
海伦受困最鲜明的表现,是她说自己觉得自己像奴隶和囚犯。如果这些限制只影响她一个人,她还能够忍受,但她认为自己被禁止拯救儿子,使他免遭毁坏。这一区分界定了她抗争的关键——个人受苦并非决定性的限制,无法保护孩子才是。当她亲眼见到亚瑟的行径后,终于与他当面对质,她提出的要求十分具体——准许她带走孩子和自己尚存的财产,然后离开。这一要求将行动自由、财产和母亲的照料责任放在同一场争执之中,却并未假装只要她有此愿望,就有能力实现它。
逃离与格雷厄姆夫人之名
海伦为离开所做的准备,既周密又秘密。她希望带着儿子前往西方世界,并计划在黎明前几小时动身,以便亚瑟要到当天晚些时候才会发现他们不见了。暴风雪般的冬季天气耽搁了出逃;她也承认,这一步既会带来解脱,也会带来祸患。她的计划并未被描述成轻易实现的解放,而是在预见到后果的情况下,经过权衡仍决意采取的行动;她确信儿子正受到腐化,这使出逃迫在眉睫。
海伦决定在履行对儿子的责任时不再屈从之后,匆忙写信给弗雷德里克·劳伦斯,请他准备一处避难之所,让她能够立即投奔。她还写下告别信,并向那些可能遭到盘问的人隐瞒避难之所的地点。她请求将信件转交给哥哥时采用转寄方式,以此把秘密变成切实的保护——留下的人可以如实否认知道她身在何处,同时信件仍能送到她手中。
离开之前,海伦选择了母亲的娘家姓氏“格雷厄姆夫人”作为自己的名字。她说自己有权使用这个姓氏,除自己的本名之外,她更喜欢这个名字;但她不敢再用本名。这个选择为她提供了一个可以使用、又不会暴露身份的名字。这既是改名,也是自我保护——踏入新生活的女人仍与自己的家族历史相连,却不能安全地以本名示人。
在本森的帮助下,出发悄然进行;本森把箱子捆扎好,用马车送到车行。10月24日,海伦记下,她和儿子早早起身,迅速而安静地穿好衣服,悄悄下楼来到门厅,本森已经拿着灯等着开门。她惊呼自己自由且安全,这标志着处境发生决定性变化,但并不意味着问题就此迎刃而解。自由始于隐瞒、一段匆忙的旅途,以及对精心安排的避难所的依赖。
揭露、后续与意义
海伦向吉尔伯特解释自己为何没有早些透露过往——要说明自己的行为,她就必须把一切都告诉他;在迫不得已之前,她很可能会畏于这样坦白。这番解释让她的沉默在回顾中有了合理的缘由。从外人眼中看来像是闪烁其词的做法,同时也是一道界限,保护着一段若不揭露其完整而痛苦的背景,就无法有选择地加以解释的经历。她最终通过手稿交代了这一背景,但被撕去的书页和她反复强调的保密要求,仍保留了她选择披露的限度。
之后以文书形式呈现的段落表明,逃离之后,海伦依然关心儿子。一封日期为11月4日、从格拉斯代尔寄出的信中,她报告说亚瑟·亨廷顿病得很重,但没有生命危险,也未处于紧急险境;体面的仆人离开后,家中一片混乱。在随后一次对峙中,她坚称儿子安然无恙,并对孩子父亲日后能否见他提出条件——亚瑟必须保证把孩子完全交由她照料,并允许她在认为必要时随时随地带他离开。这项条件扭转了此前的处境——那时她觉得自己被禁止拯救儿子。她的权威仍建立在明确的保护要求之上,而不是与亚瑟和解。
亚瑟去世时,海伦的叙述抵达另一个关口。后来,一封没有附言、交到吉尔伯特手中的信记载,海伦在亚瑟床边守了一整夜之后,他已经去世。他的死改变了海伦生活中的现实处境和情感处境,但叙事并未把她早先的出逃简化为这一结局的结果——亚瑟尚在世时,她就已采取行动保护孩子。她的见证清楚交代了事件的先后次序——她因危险而逃离,并非因亚瑟最终去世而得到奖赏。
海伦的角色与讲述她故事的形式密不可分。吉尔伯特最初只能读到她愿意交给他的手稿;缺失的书页、他的阅读以及后来出现的书信,使他逐步获知真相。这一结构既纠正了他的成见,也凸显了公众名声与私人经历之间的差异。海伦的叙事意义就在于这双重转变——在限制她的婚姻中,她坚持自己的道德判断和母亲责任;劝说失败后,她便借助隐瞒、金钱、盟友和自己选择的名字采取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