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里戈与战俘家人的故乡塔斯马尼亚

深入北方的小路

塔斯马尼亚既是多里戈·埃文斯童年生活的背景,也是几十年后重新进入他生命的景观;它将家庭记忆带入1967年丛林大火迫在眉睫的危险之中。这个岛最初呈现为一个偏远的世界,由铁路支线、艰苦的生活条件和紧密相连的社区所塑造;到了成年时期,它又成为一次家庭假期的目的地,而假期因大火中断。在这两个时刻之间,塔斯马尼亚仍存于记忆中的旅程、歌曲、诗歌和故事里,将多里戈与他的兄弟汤姆·埃文斯,以及留在克利夫兰的人生联系起来。

克利夫兰与岛上的物质生活

20世纪20年代,克利夫兰是一个约有四十人的小村落,也是塔斯马尼亚最偏远、最为人遗忘的聚居点之一。它曾是囚犯驿站村,如今陷入困顿,只剩一处铁路支线站、几栋日渐破败的乔治亚时期建筑,以及散落各处的木屋。这里的描写表明,孤立不只是距离遥远——在流放与失落的历史中,老建筑和家庭依然留存,而这个聚居点仿佛与更早的几十年相比几乎没有变化。

由于父亲是铁路养路工,埃文斯一家住在铁路线旁一间木板小屋里。他们的生活务实而不安稳。夏天供水耗尽时,一家人便从蒸汽机车用水的水箱里取水。他们睡在袋貂皮下,食物主要来自捕获的兔子、射杀的沙袋鼠、自家种的土豆和自家烤的面包。父亲记得在早先一次经济萧条中挨饿的人,因而认为一家人的处境算是幸运;但他更为悲观的看法是,人们像狗一样活着,也像狗一样死去。这种对比展现了克利夫兰生活保障的局限——工作与自给自足带来一定程度的稳定,但困苦始终近在眼前。

克利夫兰看似偏远,也体现在种种变化尚未抵达这里。当地还没有电力和收音机,20世纪20年代似乎与更早的时期几乎没有区别。铁路既是这个家庭的工作场所,也是聚居点的重要标志;与此同时,旧驿道和废弃的驿站旅馆留存着被铁路取代的交通系统的痕迹。包括麦圭尔一家在内的几户贫困家庭,住在那座几近坍塌的旧旅馆里。偶尔驶过的汽车会成为当地的景观——汽车在尘土飞扬中驶近时,孩子们便追着它跑,短暂地让道路成了这座岛屿与现代化不均衡相遇的舞台。

旅程与记忆中的景观

多里戈与克利夫兰的童年联系,沿着通往芬格尔谷岔路口的道路延伸;他有时会去那里探望汤姆·埃文斯。坐在乔·派克的运货车上,他通过车子的颠簸、声响和四周的丛林感受这段旅程。薄荷桉和银合欢的枝条在头顶交错弯垂;鸟鸣间,还伴随着马的步伐和车上器具的吱呀声。多年以后,这些经历会在梦中重现。这段旅程的重要性不只在于连接不同地点,也在于它是塔斯马尼亚深深留存在多里戈记忆中的一种方式。

这个家庭的文学生活也始于这样的偏远环境。汤姆二十岁出头时,曾与杰基·麦圭尔一起工作,偶尔在夜里唱歌。多里戈在火堆旁为汤姆和不识字的杰基朗读旧报纸。他还背诵学校课本里的诗,其中丁尼生的《尤利西斯》尤其受到他的喜爱。阅读让识字程度不同的人得以共同聚集——由多里戈提供文字,其他人则倾听并回应。因此,塔斯马尼亚的偏远不仅构成物质匮乏的背景,也围绕着那些维系人心的交流展开;正是这些交流让故事和诗歌在当地有了听众。

克利夫兰留存着一些多里戈始终未能完全解开的记忆。在杰基·麦圭尔夫人失踪前不久,他目睹了她和汤姆之间一段私密的时刻,并对自己所见守口如瓶。他始终不知道她的真名。后来,这个缺失的名字一直留在他的记忆中,仿佛他总也无法将其找回;再后来,他渐渐少想起她,最终彻底不再想起。这段经历为童年故乡增添了一层静默的缺席——在一个小社区里,人可能就此消失,而多里戈未能得到关于其身份的完整交代。

家人离散,童年往事重述

埃文斯一家在塔斯马尼亚的根,并未让家人一直团聚。他们的父亲于1936年死于心脏病发作,那时距离母亲去世仅有几年。作为七个孩子中最小的一个,多里戈与年长的兄弟姐妹来往不多;大萧条之前,他们中的许多人已离家寻找工作。四个姐姐去了维多利亚州西部的毛纺厂;多里戈并不真正了解她们,后来她们在20世纪50年代相继去世时,他参加了她们的葬礼。大哥阿尔伯特在昆士兰州远北地区当甘蔗收割工,1956年死于糖厂爆炸。即使来找多里戈的亲戚及其子女和配偶在他看来都像陌生人,他仍会帮助他们。定居悉尼的汤姆,是多里戈与之重新建立特别亲密关系的兄弟。

兄弟俩离开家乡后,仍会在谈话中重温童年的家园。1967年汤姆心脏病发作时,多里戈赶到悉尼探望他。汤姆能够说话后,兄弟俩谈起塔斯马尼亚的往事。他回忆道蒂·耶茨试图跑赢从朗塞斯顿开往霍巴特的快车,在克利夫兰的丛林中与火车赛跑,直到精疲力尽、承认落败。这个故事让汤姆得以思考人类自信的限度——记忆中的跑者无法跑过火车,正如人无法跑赢人生。在两人当下的谈话中,这个故事也重现了他们共同的童年世界,使多里戈和汤姆能够借助彼此不必多作解释的细节重新相遇。

重返故乡与1967年丛林大火

当艾拉·埃文斯计划带孩子们去塔斯马尼亚度过一周假期,并住在霍巴特附近的姐姐家时,塔斯马尼亚再次成为当下故事的背景。多里戈没有参与安排。得知汤姆心脏病发作后,他转而赶往悉尼,因此错过了家人假期的开头。与汤姆谈过话后,多里戈飞往墨尔本,再搭乘早班飞机前往霍巴特。飞机在狂风中穿过烟雾,降落时,烟雾来自岛屿南部的火灾;在机场,热浪与灰烬清楚表明,他重返的这片景观正受到威胁。

多里戈此行起初有两个目的——参加在霍巴特举行的纪念午宴,并前往费恩特里与艾拉和孩子们会合。午宴期间,传来火势恶化、费恩特里也受到威胁的消息。家人的度假地由此变成紧急避险之处。多里戈找到家人后,紧紧搂住艾拉和孩子们,随后众人逃向汽车;孩子们此前很少见到父母如此直接地表达感情。这场团聚十分短暂,却改变了这次旅行的意义——塔斯马尼亚不再是他们共同出游的地方,而成为他们必须设法逃离的景观。

多里戈决定,最好的机会是驾车深入一片已经部分烧过的森林,而不是朝着正向霍巴特蔓延的火势前进。沿途经过的地方都已被大火改变——一处曾有人居住的房子只剩冒烟的金属和灰烬,烟雾也使人难以分辨另一处房产与周围环境的界限。随后,车子驶过一个弯道,前方出现一道新的火墙,将较小的火场连成一片更大的火海。这一幕让书中呈现的两个塔斯马尼亚紧密相接——一个是由童年道路与故事构成的记忆之岛,另一个则是被眼前危险改变的成年景观。这个岛仍是多里戈的故乡,但重返故乡既不能让他找回过去,也无法保证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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