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斯

白鲸

珀斯是佩科德号上的老年铁匠,也是一位技艺娴熟的工匠;他残破的身体和破碎的家庭生活,使这艘船的追逐具有不同于亚哈船长执念的苦难历史。他耐心地在固定于甲板上的便携式铁砧旁工作,修理捕鲸航行所依赖的武器和小艇设备,最后还打造了亚哈船长准备借以追逐莫比·迪克的鱼叉。珀斯的重要性不在于指挥,而在于他的劳作、伤疤与沉默,如何在最终灾难到来之前,把暴力的代价具体呈现出来。

身份与背景

珀斯被描述为一个满身污垢、布满灼伤的老铁匠,年近六十;他奇特的步态长期引起水手们的好奇。其原因最终得到揭示——在一个严酷冬夜的午夜,他在两个乡镇之间赶路时冻得半痴,便躲进一座倾斜、破败的谷仓。由此造成的冻伤使他失去了双脚的末端。因此,他的身体残疾并非捕鲸期间最近发生的事故,而是他早年人生崩溃留下的永久印记。

在那场毁灭之前,珀斯曾是一名声誉卓著、活计充足的优秀工匠。他拥有一所房子和一座花园,与一位年轻、像女儿般亲切而充满爱意的妻子共同生活,并有三个活泼健康的孩子。他的店铺位于住宅地下室,设有独立入口;铁锤的声音曾经穿过地板和墙壁,成为令人安心的家庭音乐。妻子乐于聆听,孩子们也在叙事所称的“劳动的铁摇篮曲”中被摇哄入睡。

这个家庭毁于酗酒。珀斯本人在不知不觉中把窃贼放进了家庭的心脏——致命的瓶塞一经开启,被释放出来的瓶中魔术师便夺走了他的一切。叙述并未把酒描绘成短暂的软弱,而是描绘成一种入侵力量;它把他谋生的工具本身变成家庭毁灭的伴奏。因此,他后来参加远航,既受到身体丧失的塑造,也受到与自身有关的悲痛的塑造。

佩科德号上的生活

当陆地上的生活变得无法忍受时,珀斯回应大海的召唤,出海捕鲸。海洋给了他另一种存在,而不要求他先经历死亡这一中间步骤;在那里,一个心碎的人可以通过劳作与距离埋葬从前的身份。他的决定并没有抹去过去,而是把悲痛转移进船上严酷的日常生活。

在佩科德号穿越日本捕鲸场期间,珀斯把便携式铁砧留在甲板上,而不是放回货舱。铁砧固定在前桅附近的环首螺栓上,捕鲸艇艇长、鱼叉手和艇首划手不断召唤他去做细小却必要的工作。他修改、修理并重新锻造小艇铲、长矛头、鱼叉、标枪以及其他小艇装备;一群急切的人围在他身边等待,每个工人都守护着自己在队列中的位置,注视着他满是煤烟的动作。

这项工作对身体要求很高,但珀斯没有一句抱怨,也没有不耐烦或急躁。他弯着长期受损的脊背伏在铁砧旁,缓慢而庄重地移动,仿佛劳作本身就是生命,而反复落下的锤击就是他的心跳。他的耐心与船上狂热的追逐形成对照。船员们在追逐鲸鱼时连续工作十二小时、十五小时、十八小时,甚至二十小时,却收获甚少;珀斯始终守在这场追逐的物质基础上,维护着他们借以实施危险行动的器具。

珀斯与亚哈船长

当亚哈船长提着一个看似生锈的小皮袋来到铁砧旁时,珀斯与他的关系变得至关重要。珀斯取出烧热的矛头,将它放在铁砧上锤打,火星在亚哈附近飞溅。当亚哈问珀斯能否抚平他眉间的接缝时,珀斯意识到,那道可见的皱痕正是无法修补的伤口。亚哈随后承认,这道接缝已经深入头骨,使他的整个头颅都变成一团皱纹。这段对话把两人的伤口并置起来——珀斯承受着酒、寒冷与家庭毁灭造成的后果,而亚哈则承受着与莫比·迪克冲突留下的身体和精神印记。

亚哈要求珀斯打造一柄连一千个恶魔也无法拔出的鱼叉,并使用从赛马铁蹄的钢铁鞋上收集来的钉头。他命令取十二根铁条制成叉柄,把它们像拖缆的绳股一样拧在一起。珀斯立即认出,马蹄铁钢是铁匠能够加工的最坚硬材料。因此,这件武器并不是从船上储备物资中取出的普通工具,而是特意由顽强的碎片组装而成,旨在使亚哈的意志获得坚不可摧的物质形态。

锻造场景还揭示了珀斯的技艺与亚哈的命令之间的差异。珀斯承担耐心而技术性的劳作,亚哈则提供暴烈的目的,甚至亲自鼓风烧火。当鱼叉准备淬火时,亚哈拒绝使用普通的水,召来塔什泰戈、魁魁格和达古提供鲜血。他们的皮肉被刺破,鱼叉倒钩就在血中淬火。亚哈对魔鬼的癫狂召唤,把专门的冶金行为变成亵渎性的仪式;而珀斯的手艺,则赋予这场仪式持久的物质形态。

完成的武器结合了铁、山核桃木和绳索。珀斯把铁焊接到叉柄上,亚哈选用山核桃木制作长杆,拖缆则被绷紧到发出如竖琴弦般的嗡鸣。绳索被拆股,编绕在套管周围,并沿长杆固定;长杆、铁和绳索由此变得不可分离。当亚哈带着武器离开时,他象牙腿发出的空洞声响,与山核桃木长杆的声音在甲板上彼此应答。珀斯没有选择亚哈的复仇,但他的劳作帮助装备了这场复仇。

苦难、劳作与叙事意义

珀斯的残疾被呈现为一种具体状况,它支配着他的移动、姿势与工作,而不只是一个装饰性的标记。他失去双脚的末端,造成船员们注意到的痛苦摇摆步态;他受损的背部弯向铁砧,却仍继续劳作。然而,叙事也让他的身体承载象征意义——他是一个被经历彻底灼伤的人,以至于更多火星也难以轻易烧伤他。他的伤疤与亚哈那无法抚平的眉头形成对照,但珀斯面对苦难的方式是忍耐,而非支配。

在佩科德号的等级秩序中,这种对比尤其鲜明。亚哈船长借助海上的正式礼仪进行指挥,并能把服从转化为专制;那些在甲板上显得大胆的军官,一进入他的舱室便变得恭顺,因为他的权威甚至支配着最细小的社交动作。珀斯并不拥有这种制度性权力。他的影响力来自必要性与技艺——船员需要他让鱼叉、标枪和小艇配件保持可用。因此,他的社会地位建立在手艺、共同危险与相互依赖之上,而不是军阶之上。

珀斯也与船只集体走向灾难的运动形成对照。船员们聚集在亚哈船长的绞盘周围,一同饮酒,并被吸入追逐白鲸的仪式之中;斯达巴克意识到,服从可能使全体船员成为亚哈致命意图的同谋。珀斯并未被置于这些争论的中心,但他的铁砧提供了物质上的桥梁,把船员的日常工作与亚哈非同寻常的暴力连接起来。那柄由马蹄铁碎片制成、在鱼叉手鲜血中淬火的鱼叉,既是共同事业的工具,也是一个把船只使命据为己有的指挥官的私人武器。

珀斯的沉默最终获得了挽歌般的力量。他早先的家园被瓶中魔术师毁掉,而他作为一个在毁灭之后寻求另一种生活的人进入海洋。在佩科德号上,他继续制造、修补并磨利器具,同时亚哈船长的目标变得越来越绝对。铁匠无法抚平亚哈内心的接缝,却能锻造出瞄准那道伤口的工具。在修复与复仇之间这一悲剧性的分裂中,珀斯成为小说关于劳作之思考最清晰的人物之一——人的双手能够修复维系生存的物件,然而,同样的技艺也可能被挟持,用来加剧一场不可逆转的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