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利斯

白鲸

弗利斯是佩科德号上的老年厨师,也是船上社会中一个次要却令人难忘的人物。他通过自己的劳作、身体局限以及被迫服从斯塔布而登场;然而,他向一头死去的抹香鲸周围的鲨鱼发表的简短训诫,却赋予他不同寻常的道德与修辞地位。弗利斯夹在厨房劳作与命令之间,揭示了等级制度中的滑稽暴力,同时阐述了一种克制、文明以及共同权利的伦理;周围的贪食却立刻击溃了这种伦理。

身份与船上地位

弗利斯是一名供职于佩科德号厨房的老年黑人厨师。他的身体状况通过艰难的行动被描写出来——他的膝盖出了问题,必须借助用拉直的铁箍制成的钳子,在甲板上拖着脚、跛行而来。斯塔布召唤他时,弗利斯停在舷墙另一侧,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搁在临时制成的两脚手杖上,弓着驼背,低下头,让较好的一只耳朵发挥作用。这些细节既确立了他作为劳动者的身份,也确立了他的身体脆弱性;他是被一名期待其立即服役的军官召来的人。

他在佩科德号的指挥结构中地位低下,但这种社会位置并不简单。船上的军官在甲板上或许显得勇猛,可一旦进入亚哈船长的船舱,便会变得谦卑;在那里,船长的正式权力又因私人餐桌的权威而得到强化。弗利斯在这一等级中处于更加从属的位置——斯塔布对他发号施令,给他一盏提灯,纠正他的说话方式,在他刚开始离开时又把他叫回来,并进一步吩咐第二天的饭食。这个场景使他的服从显现为一种日常纪律,而不只是抽象的等级。

鲨鱼训诫

这一段情节始于斯塔布吃着从死鲸身上切下的牛排,而鲨鱼正在船舷外喧闹地享用鲸肉。斯塔布被喧声惹恼,叫来弗利斯,派他去训诫这些动物。他给厨师一盏提灯,吩咐他向鲨鱼布道,把一个厨房仆人变成滑稽的神职人员,把鲨鱼变成一群不守规矩的会众。因此,弗利斯是在强迫下进入这一场景的,但他发展出的语言却赋予这项任务一种超出斯塔布玩笑的严肃性。

弗利斯站在舷墙边,把提灯垂向海面,庄严地挥动钳子,同时向鲨鱼讲话。他要求鲨鱼控制自己的自然食欲,并宣称,能够管住体内鲨鱼的鲨鱼就会变成天使。这一原则由于面对的是被描写为凭本能进食的动物而显得刻意滑稽,但它也赋予场景以道德中心——食欲可以是自然的,行为却仍然可以接受评判。

弗利斯把这一原则延伸为关于平等与财产的论证。他告诉鲨鱼不要从彼此嘴里撕扯鲸脂,坚持说一条鲨鱼和另一条鲨鱼同样好,并宣称它们没有谁有权占有这头鲸,因为鲸属于别人。他承认嘴巴有大有小、接触鲸尸的机会也有多有少,但又指出,嘴巴更大并不必然意味着肚子更大,因此大鲨鱼应当帮助较小的幼鱼,而不是把一切都吞食掉。这番演说把疯狂进食转化为一个由竞争、匮乏、能力不均以及所有权争议支配的微型社会。

斯塔布不断打断训诫中的道德严肃性。他称赞弗利斯的话具有基督教精神,却在弗利斯咒骂鲨鱼时提出反对,并命令他讲话更像个绅士。弗利斯以更加正式的语调继续讲道,但他知道鲨鱼不会听从。它们的肚子深不见底;吃饱以后,它们会沉入海中,在训诫无法触及的地方睡去。因此,这场训诫并没有以皈依告终,而是以承认食欲抗拒教化而告终。

弗利斯与斯塔布

弗利斯与斯塔布的关系由命令、滑稽虐待以及一种奇特的相互依赖构成。斯塔布把弗利斯当作一个可以随意指挥其行动和言语的仆人,但他也依赖弗利斯来赋予这一荒诞情形以形式。斯塔布提供场合与命令;弗利斯提供表演、伦理语言,以及最终对表演必然失败的清醒判断。

两人之间的对照使这一段情节更加鲜明。斯塔布在鲨鱼旁边吃鲸肉,享受眼前景象,并把弗利斯的演说当作娱乐。然而,弗利斯说话时同样身处饥饿与劳作的物质世界。他的训诫并不否认食欲,而是要求食欲受到控制并变得文明。斯塔布的笑声与插话揭示出,当道德语言脱离行为之后,它多么容易变成一场游戏;而弗利斯最后的判断则把场景带回身体事实——鲨鱼会继续进食,直到自己的食欲耗尽。

训诫结束后,斯塔布继续把弗利斯当作满足自身食欲的工具。他命令弗利斯为第二天夜间的换班准备肉排,为早餐准备鲸肉丸,随后又在弗利斯离开前把他叫回来,要求他鞠躬。弗利斯最后的低声嘟囔——斯塔布比鲨鱼本身还像鲨鱼——悄悄颠倒了这场交流中的等级关系。厨师服从了军官,但他也评判了军官;从属者看似私下的评论,成为场景中最尖锐的道德裁决。

身体、劳作与滑稽权威

弗利斯的身体残疾并没有被写成一则独立的英雄式残障叙事。它被编织进界定其在佩科德号上位置的劳作之中——他在不合时宜的时刻被从吊床上叫醒,借助临时工具穿过甲板,提着灯,并完成别人要求他即兴进行的布道。他的身体记录了船上劳作的代价,同时,这一场景也把他的跛行与听力不佳用于制造滑稽效果。

钳子尤其重要,因为它同时属于他的身体支撑物和厨房的实用世界。他用钳子当手杖,然后在对鲨鱼讲话时像挥动传教士的器具那样挥舞它。这个物件无需改变自身的物质属性,便把他从家务劳动带到公开训诫之中。因此,弗利斯的权威并非由职务、教育或正式宗教身份授予;它产生于其劳作中平凡的工具与负担。

这一场景也使佩科德号看似僵硬的等级制度变得复杂。亚哈船长的权威依赖四方甲板与船舱中的正式礼仪,即使军官们从露天甲板走进餐桌旁,他们的行为也会发生变化。弗利斯位于这些军官之下,但他的讲话短暂地创造了另一种秩序——鲨鱼被当作同类生物来称呼,较大的鲨鱼被要求为了较小的鲨鱼而克制自己,食欲也被要求对共同体行为负责。他的权威只在表演持续期间存在,但它的消失暴露出——任何仅仅建立在命令之上的道德或政治安排都十分脆弱。

叙事意义

弗利斯的情节属于本书为捕鲸辩护这一更大主题的一部分——捕鲸是一种全球性的、危险的并且具有社会影响的劳动。陆地居民把捕鲸斥为肮脏或不体面的追逐,然而捕鲸船却用鲸油照亮世界,探索未绘制的海域,开辟通往遥远港口的航线,援助聚落,并把商业、传教活动与帝国扩张连接起来。弗利斯体现了使这一海上体系运转的、较少受到赞颂的劳作。他不是著名的船长或探险家之一,而是一名厨师;他的工作把捕获的鲸变成食物,而鲨鱼则在外面吞食鲸尸。

这一位置构成了本书更广泛矛盾的集中图景。鲸可以变成灯油、商业、探索、食物,也可以成为一群掠食性海洋生物聚集的中心。弗利斯的训诫承认这一经济体系内部的暴力,却没有逃离这一体系。他并不站在开采行为之外——他准备鲸肉排,服从斯塔布的命令,并参与船上对死鲸的日常利用。因此,他的道德语言产生于纠缠之中,而非纯洁立场之上。

弗利斯仍然是一个次要人物,叙事没有赋予他后来独立的人生或结局。他的结尾是作出对斯塔布的评判后回到吊床。这种低调的消失是恰当的。他没有改变鲨鱼,没有改造斯塔布,也没有改变佩科德号的指挥体系。相反,他短暂的出现留下了一个简洁的悖论——权威最少的人最清楚地谈论如何管束食欲,而军官与鲨鱼却同样继续按照食欲的力量生活。正是在这种张力中,弗利斯不再只是一个滑稽厨师;他成为文明的训诫与世界的行为之间距离的一把微小而具体的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