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的社会孤立

第二性

《第二性》中的女性社会孤立并不只是孤独。它是一种社会安排,使女性彼此分隔,将她们束缚在家庭生活中,并限制她们参与共同计划的机会,而这些计划本可使她们作为独立主体采取行动。波伏瓦从女性历史性从属地位的组织方式谈到婚姻生活中的孤寂,同时展现女性友谊如何形成一个部分由相互承认和彼此扶持构成的反世界。

孤立的结构性根源

波伏瓦认为,女性的从属地位不同于那些成员能够围绕共同过去、传统或物质利益集结起来的群体。女性人数与男性一样多,但她们没有形成拥有自身历史或共同制度的独立群体。相反,她们分散生活在男性之中,并通过住所、工作、经济利益和社会处境与特定的父亲或丈夫相连。这些联系可能使女性因阶级和种族而分化——资产阶级女性可能与资产阶级男性结盟,而非与工人阶级女性结盟;白人女性也可能与白人男性结盟,而非与黑人女性结盟。伴侣关系本身是基本的社会单位,双方彼此相连,因此女性与男性之间的分隔,不同于两个历史上截然不同的群体之间的分隔。

这种分散带来了政治后果。波伏瓦将女性与无产阶级及受压迫的种族群体相对照;后者能够以集体名义宣告自身,并把支配群体置于他者的位置。她写道,女性通常是得到让步,而非通过持续的集体行动争取让步,因为她们缺少作为统一力量组织起来的实际手段。将女性与男性联系起来的亲密关系,也使两性之间难以划出清晰界线。

孤立理论与波伏瓦对他者的论述相关。每个主体都力图确立自身的本质地位,但在一个以男性视角组织的世界里,女人被迫处于非本质他者的位置。在这种安排中,她的自由受到限制,通过计划采取行动的可能性也受到约束。因此,孤立并非仅仅是一种感受或个人缺陷——它属于那些阻碍女性共同确立主体地位的社会条件。

家庭生活与不平等的时间分配

家户通过分派重复性劳动来维持家庭生活,却不让女性参与共同的公共计划,因而加剧了孤立。波伏瓦将家务劳动描述为循环——清洁、烹饪和维护住所的工作必须一再重做,因此很难带来持久成就感。她描绘法国农村妇女的一天,其中累积着田间劳动、照料牲畜、烹饪、洗涤、缝补、妊娠和照看孩子等事务。她可能与丈夫分担重要责任、拥有共同利益,但劳动负担更为沉重,而且通常无法享有让男性在咖啡馆、集市或户外活动中结识他人的闲暇。

即使女性开始从事有偿工作,就业本身也不会消除令她们孤立的条件。波伏瓦指出,雇主从女性较低的工资中获益,而男性工人可能将女性视为廉价的竞争者。女性加入工会后,便能够维护自身利益,而不再被置于威胁全体工人的位置。与此同时,在家中,妊娠、照看孩子和家务仍几乎完全由女性承担,使她们更难兼顾家庭生活和职业。经济安排与家庭安排因此相互强化——女性即使在家外工作,仍可能缺少改变自身处境所需的时间和集体独立性。

波伏瓦还描述了这样一种期待——女性的圆满将来自婚姻,而这可能使她们的目标彼此冲突。女孩往往被培养成适合结婚,而不是发展个人能力;她们接受的专业训练可能少于兄弟,对职业的投入也可能不如兄弟充分。工作可以提供通往独立的道路,但婚姻所带来的不平等回报和声望,会促使女性转而通过丈夫寻求保障。由此产生的是经济自主与获得扶持的承诺之间的冲突,而非简单的工作与家庭生活二选一。

婚姻、孤独与离家的疏离

婚姻可能使女性离开熟悉的人际关系,却没有提供有意义的陪伴来填补空缺,因而加重其孤立。波伏瓦引用科莱特对一位新娘的描写——她离开故乡,被带到巴黎;与母亲的长期通信带来些许安慰,但书信无法取代亲身相伴,她也无法完全倾诉自己的失望。年轻女性与母亲或姐妹的关系,也可能无法发展成真正的友谊。即使住房压力迫使一对伴侣与亲属或姻亲同住,被迫的接近也不一定带来亲密。

已婚女性的孤立因她对家庭生活的依赖而加深。波伏瓦引用朱尔·米什莱的观察——女人被视为只能活在伴侣关系中的人,却往往比男人更加孤独;男人可以拥有社交生活、结识新人,而女人在家庭之外似乎一无所有,尽管家庭本身也令她感到沉重。婚姻也可能使她与年轻时的朋友分离。由此形成的生活围绕他人展开,却缺少共同追求目标所带来的陪伴。

公共社交职责不一定能消除这种孤独。举办聚会可能让女性依赖食物、家务帮手、丈夫的认可和宾客的评判。聚会成功或许会带来片刻满足,但波伏瓦将自我展示和社交表演与真正的交流区分开来。仅凭这些职责,并不能使女性摆脱孤立,也无法与他人建立持久关系。

作为反世界的友谊

面对这种孤立,波伏瓦赋予女性友谊特别的价值。这类友谊通常并非男性作为独立个体,围绕个人观念和计划交往的那种形式。女性受共同的社会命运限制,因而寻求对共同世界的承认。她们的相聚和交流能够形成一个反世界,使她们自身的经验获得重要性,而非仅仅按照男性价值观来衡量。

交流的内容十分具体——倾诉心事、交换食谱、谈论妊娠、分娩、孩子的疾病、女性自身的疾病以及家务。分享实用知识,使家务劳动获得口述传统的尊严;交换心事则使女性得以比较原本可能只留在私下的经验。她们可能以讽刺口吻谈论丈夫自称在道德或智识方面优越,也可能彼此倾诉性方面的不满。这些对话能够挑战男性权威,但波伏瓦将其视为有限的抵抗形式,而不是女性所缺乏的集体组织的替代品。

女性也会彼此求助,以理解一个施加矛盾期待的社会秩序中的行为。波伏瓦指出,男性可能鼓励女性做出他们公开谴责的行为,使女性转而向彼此寻求建议,并建立一种平行的道德准则。彼此评判和批评并不只是敌意——这也可能是为不符合主导男性准则的生活创造标准的一种方式。即使友谊无法消除造成孤立的更大结构,它仍能提供实际建议和共同阐释。

在波伏瓦论证中的意义

女性的社会孤立将波伏瓦对亲密生活的论述与她对政治和经济不平等的分析联系起来。这种处境体现于共同制度和组织力量的缺失、工作和闲暇机会的不平等,以及家务劳动的孤独重复之中;它也体现于女性依附家庭和丈夫的特殊关系之中。这些关系能够带来物质联系,却未必形成独立的团结。

友谊构成的反世界,使这番论述没有把女性描绘成全然缺乏能动性或彼此关系的人。相互信任、知识分享和批评创造了得到承认的空间,但女性分散的社会地位仍限制着这些空间。因此,波伏瓦的论证同时坚持两点——女性日常的人际纽带能够挑战强加于她们的价值观;但只要女性缺少作为群体采取行动所需的物质条件和集体手段,孤立就会持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