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与成年之间的少女青春期
第二性在《第二性》中,青春期是一个决定性的过渡阶段——女孩想象中的未来由此变成眼前的社会与身体问题。儿童已将自己理解为能够在当下行动的个体;而少女实际上被告知,她的未来取决于是否接受别人为她规定的角色。这一转变使青春期成为一段等待、冲突且往往伴有象征性反抗的时期,但它也可能成为女孩发展独立性、质疑周遭价值观的起点。
从童年自主走向被指定的未来
按照书中的叙述,女孩的童年并非只是为她成为女人做准备。尽管她可能遭受欺凌、受到约束,但在家庭生活、友谊、学习和游戏中,她仍能体验到自己是一个自主的人;对她而言,未来的被动性还只是一个观念。青春期改变了她与时间的关系——未来逐渐逼近,并在身体上变得切实可感;与此同时,眼下似乎只有各种事务,而没有真正有意义的目标。因此,她的青春年华消耗在等待之中,等待一种仿佛早已被预先规划好的人生。
这种等待带有性别差异。男孩可能渴望女人,但女人并不会像男人塑造女孩所预期的成年生活那样,决定他的命运。人们鼓励女孩把男人想象成解放者、保护者和幸福的给予者:“白马王子”这一形象凝聚了安全与逃离困境的承诺。因此,在女孩尚未获得足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开创未来的训练或独立性之前,婚姻理想就可能塑造她的抱负。青春期由此成为一道门槛——曾经可以想象的未来,逐渐收窄为社会指定的角色。
核心困境并非在童年与成年之间作出简单选择。少女主张自己是主体,要求行动与自由,却同时受到压力,被迫成为一个其价值取决于是否受人渴慕的客体。她可能渴望男人,却害怕依赖他;她可能渴望被动,却又抗拒这种状态所带来的自我丧失。在希望与厌恶、邀请与拒绝之间摇摆时,她遭遇了这样的冲突——她坚持自己具有本质性,社会却要求她接受自己是非本质的。书中以“未熟的果实”描绘这段尚未安定的时期——她已经离开童年,却还没有把自己交付给人们期待女人过的生活。
身体与青春期的社会意义
书中将身体变化视为真实且影响深远的现象,但反对认为生物学决定女人命运的观点。书中对月经的论述说明,身体对身处其中的人而言,可能显得陌生而难以理解。女孩初潮时,沉默与羞耻感可能加深这种体验——她或许事先没有得到提醒,可能担心出血意味着生病,也可能试图藏起或洗净弄脏的衣物。一项被引述的调查发现,在一百二十五名美国高中生中,有三十六人在月经初潮时对此一无所知,另有三十九人只有模糊的认识。这些证据说明,女孩被告知或未被告知什么,会影响她们如何体验身体事件。
作者将这些体验置于对生殖生活的更广泛论述之中。月经、妊娠与分娩可能带来沉重负担,身体也可能使人感到自己受制于个人无法控制的过程。然而,这些事实本身并不能解释女性的从属地位,也不能确立两性之间的等级。身体在意识、行动和社会生活中具有切身意义;生物特征则通过习俗和制度获得社会价值。因此,青春期之所以重要,并非因为它证明女孩注定被动,而是因为女孩的身体变化是在一个早已由性别化期待组织起来的世界中被诠释的。
性启蒙使这一转变超越青春期本身。它可能逐渐从童年经历中发展而来,但书中特别指出,它也可能以意料之外的断裂形式到来,将女孩的种种冲突汇聚为一种迫切的新体验。她的应对方式可能对她的一生产生持久影响。她早年的经历固然重要,但这次遭遇并未被视为那些经历机械导致的结果——它是一种她必须作出回应的新处境。因此,在书中,青春期既非纯粹的生理阶段,也非固定的心理脚本;它是一段受具体环境及女孩可用机会塑造的学习过程。
反抗、隐瞒与分裂的欲望
少女的反抗往往采取间接形式,因为她改变周遭处境的能力有限。女孩们谈论浪漫故事、调情、爱情或身体时,对这些话题发笑,既可以化解窘迫,也可以否认性的力量。书中描述一些女学生到卢森堡公园的情侣幽会处嬉笑,也描述另一些女孩在土耳其浴室里说笑。粗俗的言语和带有情色意味的故事同样不仅是欲望的表达,也是把令人不安的形象转化为笑料、藉此抗拒成人权威的方式。
其他抗议举动则可能适得其反。女孩可能故意让自己显得邋遢,随后又对这种做法造成的难堪感到不满;她可能想要主张自己的未来,却害怕与童年决裂;也可能渴望拥有一个男人,同时抗拒成为他猎物的前景。书中将这种矛盾的拒绝描述为一种自欺——她并未全然接受别人指定给她的命运,却也尚未直接与之抗争。相反,她的反抗可能停留于象征层面,并与她所抵抗的欲望和规则纠缠在一起。 隐秘也是这种处境的后果之一。到了十六岁,女孩可能已经经历青春期、月经、崭新的性情感、激情、恐惧与厌恶,却没有可以公开谈论这些事情的空间。藏起卫生用品并隐瞒经期,可能使隐瞒本身成为习惯。之后,人们会指责少女撒谎或行事诡秘;然而,书中指出,要求她把自己表现为令人渴慕的客体,同时隐瞒身体上的不确定感,也在一定程度上迫使她保守秘密。化妆、精心打理的头发和加衬衣物被视为展现端庄女性气质的一部分——人们期待女孩显得愿意接受追求、充满自信,即使她内心感到不安定。 这种表演使他人的认可变得岌岌可危。如果她的价值是通过名声和他人的关注来衡量,而非通过她自己的计划来衡量,那么批评很容易动摇她,其他女孩也可能显得像竞争对手。书中指出,不应将这种不稳定误认为女性天生软弱——它反映的是这样一种处境——年轻人的抱负受到激发,追求抱负的途径却受到限制,而她的未来似乎取决于男人的帮助。
教育、劳动与不平等的自由
塑造青春期的社会压力也延伸到教育和工作领域。从青春期开始,女孩在智力与艺术追求上可能逐渐落后,并非因为缺乏能力,而是因为她们得到的鼓励较少,还被要求在学习或有偿工作之外承担家务。一位职业学校女校长描述了一名女孩的疲惫处境——她下班回家后,还要被派去办事、接手未完成的家务,并照料自己的衣物,而她的兄弟却没有类似的责任。战争期间,塞夫尔学校的学生也因家庭劳动与学业叠加而同样疲惫不堪;其中两人病情严重。
这些安排限制的不只是时间。人们往往要求女孩留在家中,监视她们的外出活动,也不鼓励她们自行安排休闲。年轻女性因此可能较少有机会通过旅行、运动或家庭以外的集体活动来检验自己的独立性。书中将这种经验范围的收窄,与一种由社会塑造、继而影响智力成就的自卑情结联系起来。表面上表现出的信心不足或投入不够,反过来又可能强化促成这些表现的期待。
这一问题会延续到成年生活。工作的女性可能仍被期待符合传统女性气质,在职业计划与外貌、爱情或婚姻之间分配注意力。如果婚姻仍是社会更为认可的安全保障途径,她或许就不会全心投入工作和教育;之后,当她结婚并放弃这些事情时,这种选择又可能被误读为她原本就缺乏抱负的证明。书中将此称为恶性循环,其根源是不平等的经济条件,以及那些保留“凭借一桩幸运婚姻被动获得成功”这一承诺的习俗。
家务劳动使开放时间与重复时间之间的对照尤为鲜明。书中描写的农村妇女从黎明起便忙于做饭、照料孩子和动物、下田劳动及操持家务;白天的劳动结束后,傍晚仍有事务待做。她的劳动对家庭至关重要,却几乎不给她留下闲暇,也可能损害她的健康。另一个例子中,家庭主妇反复洗涤、除尘和缝补,被比作西西弗斯的苦役——由于劳动无法取得持久成果,工作总得重新开始。这些例子表明,女孩未来能够拥有怎样的生活,不仅受理想塑造,也取决于劳动、时间与自由如何分配。
结果与意义
书中并未把青春期描写成只有一种不可避免的结局。有些女孩拒绝他人期待的角色,这种拒绝可能成为实现真实自由的起点——不满与孤独可以成为跳板,而不只是退避之所。少女对内心生活的关注可以加深她对自身欲望的理解;反讽与反叛也可能揭露传统道德与令人安心的价值观所具有的限制性。书中对乔治·艾略特《弗洛斯河上的磨坊》中玛吉的讨论,为挑战僵化道德秩序、寻求超越它的自由的年轻女性提供了文学范例。
然而,这种可能性并非人人都能持续实现。特立独行的女性或许会将炽热的追求延续到成年,但书中强调,大多数女孩面对的仍是不平等的挣扎。如果反叛只停留在梦境或象征性举动中,少女往往最终会屈从。几年后,人们可能会发现那个反叛的女孩变得平静下来,准备接受人们期待她过的生活;这一转变被比作哀悼,因为她逐渐埋葬了曾经那个自主的孩子。它看似成熟,同时也标志着她对社会限制的顺应。
因此,青春期是书中关于自由与处境这一宏大论述的关键阶段。女孩并非生来便注定拥有不可改变的命运;她是在一个引导她走向依赖、家庭生活的重复劳动以及由男人界定自身的世界中,逐渐成为女人的。身体是这种处境的重要组成部分,却不足以完整解释它。通过将身体经验与教育、工作、习俗及不平等的期待并置,书中的论述使少女的矛盾行为得以被理解为对社会限制的回应,同时也保留了一种可能——她或许能将这场冲突转化为属于自己的事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