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被确立为非本质他者的处境
第二性“女性作为他者”描述了一种社会与哲学关系——男性占据本质性、普遍主体的位置,而女性则被视为非本质者,并被定义为相对于男性而存在。这一概念说明,这种不对称如何在思想、历史和亲密生活中延续,也说明解放为何不能止于形式上宣布平等——女性必须能够作为自主主体行动和存在,并享有其他自由。
定义与哲学结构
这一论证从自我定义所负担的不平等开始。女性若要定义自己,首先必须说自己是女性;男性在主张自己是个体时,通常不必先表明自己是男性。在公共记录中,阳性和阴性或许形式上对称,但其背后的概念并不平等。在法语中,表示人类的通用词也带有阳性形式,而专指男性的词则被纳入普遍概念。因此,男性既显现为一种特定性别,也显现为中性标准;女性则被标记为负面的存在,其特征被视为对既定规范的限定。
这一结构使男性成为主体和绝对者,女性则成为他者——男性被理解为自为地存在,女性的意义却由她与男性的关系赋予。亚里士多德将女性描述为有缺陷的存在,圣托马斯·阿奎那则称女性为不完整的男性。《创世记》的叙事经由博须埃的形象得到诠释——夏娃由亚当多余的一根肋骨形成,同样将女性表现为起源上的次要者。米什莱将女性描述为相对存在,而本达先生对男性身体意义与女性身体意义的对比,也表达了同一种等级关系——男性可以设想没有女性的自己,女性却被描绘成若不参照男性便难以理解。这些承袭而来的说法不只是描述差异;它们还把男性的特殊性呈现为人类本身,把女性的特殊性呈现为对人类本身的偏离。
他者本身并非固定或永久的位置。毗邻民族、国家、阶级和社群之间的关系,可以揭示彼此的依存,使每个群体宣称自己绝对的主张相对于另一方而言变得有限。问题在于,为何这种相互性始终未能动摇两性关系中的男性主权。因此,这一概念描述的不只是差异,而是一种被组织起来的差异——其中一方声称有权定义自己,也定义与自己相对的一方。
历史与社会条件
与其他受从属地位支配的群体进行比较颇有启发,但并非完全恰当。女性并非人数较少的少数群体——她们的人数与男性相当。而且在这一论述中,女性并不拥有可与犹太人大流散、美国奴隶制或殖民征服相提并论的独立历史前史。女性没有同样意义上的共同历史、宗教或自身文化,也没有类似隔都或集中居住的工人社群那样的共同空间。她们散居于男性之间,并通过家庭、工作、经济利益和社会处境,与特定的父亲和丈夫相联系。
这些联系也使女性彼此分化。资产阶级女性可能与资产阶级男性有共同利益,而不是与无产阶级女性有共同利益;白人女性可能与白人男性结盟,而不是与黑人女性结盟。女性不像围绕劳动组织起来的阶级,也不像拥有共同历史的社群那样,能够轻易脱离支配她们的男性——伴侣关系被视为一个基本单位,其两部分仍然彼此紧密相连。因此,女性被描述为整体社会中心的他者,而这个社会整体依赖两种性别。这种亲密纠缠有助于解释,为何从属地位能够延续,却不表现为清晰划分的独立阶层。
与种族和阶级的类比仍能阐明人们如何为劣等地位辩护。这一论述把永恒女性神话与黑人灵魂、犹太人性格等刻板印象联系起来——在每种情况下,特定的人都被简化为现成的抽象概念。它也指出这些历史之间的重要差异,而不把它们视为可以互换的处境。对于女性与工人的关系,这一论述同样否定了自动形成的团结——当雇主欢迎女性从事低工资劳动时,男性工人可能把她们视为经济竞争者。只有当女性加入工会,她们才能在不与工人阶级对立的情况下维护自身利益。挑战这一安排,需要集体理解与联盟,而不是假定利益天然一致。
制度还使他者地位成为物质现实。历史上,男性掌握具体权力并确立种种规章,使女性处于依附地位;这种依附服务于经济利益,同时也满足男性主体寻求一个对照对象、借以界定自我的愿望。创世神话把女性表现为次要的存在,而非自主的起源,从而强化了这种安排。在《创世记》的故事中,夏娃并未与亚当同时作为平等的对应者受造。这类表述使男性的存在显得必然,使女性的存在显得偶然,并为一种在社会生活中形成和维持的等级关系赋予权威。
身体、童年与生成
这一概念并不否认生物学事实会影响女性的处境。它反对这样的推论——这些事实本身就能解释女性为何成为他者,或决定一种永久的性别等级关系。身体是个人与世界交往的工具,但它通过意识、行动和社会获得生活经验中的意义。生物学提供了重要条件;但它本身无法解释人类社会如何塑造了作为人的女性。
在关于童年和青春期的论述中,这一区分显现出来。女孩意识到自己是一个有自由诉求的主体时,会遇见一个将她标记为低人一等、限制她所能想象的未来的世界。比格·托马斯明白自己身为黑人,便无法进入由天空象征的世界;将女孩的处境与此相比较,便使人看清,这种限制是一道社会边界,而非对内在能力的衡量。实际上,女孩被告知,成千上万的冒险与欢乐都因她是女孩而不属于她。然而,这一论述将她的处境与黑人区别开来——黑人在反抗中承受自身处境,而女性也被引诱去认同社会分派给她们的角色。
青春期加剧了女孩最初对行动与自由的要求和社会压力之间的冲突;社会压力要求她成为被动的客体。人们把预期的女性人生使命描绘为放弃自主权,即使年轻女性的情欲与情感生活正在发展。她或许会离开家庭和母亲的权威,但她迈向未来的过程并未被描述为主动争取独立,而是顺从地转入新主人手中。因此,从一个家庭转入另一个家庭,可能只是改变她从属的对象,却没有改变依附结构。
生理经验可以加深异化感,却不能证明从属是自然的。关于月经的讨论描述了羞耻和焦虑如何可能影响女孩对自身身体的理解;关于青春期的讨论则同样强调生理过程与心理生活之间的相互作用。这一论述指出,一些身体不适并无生理基础,或与心理态度有关,同时也承认存在真实的器质性疾病。更重要的是,成为女性所经历的痛苦会影响人们如何体验和理解身体。这些经验属于一种社会处境,并非不可改变的命运的证据。
神话及其矛盾
女性一旦被塑造成他者,便会成为男性彼此对立的欲望所投射的屏幕。她既被想象为男性接近自然的媒介,也被想象为未驯服自然的危险力量;既是道德价值的化身,也是与道德相反之物的化身;既是被期待用来确认男性价值的伴侣,也是可能抵抗其期望的冷漠存在。她可以被描绘成男性把握世界的手段,也可以被描绘成妨碍他把握世界的障碍。这些彼此矛盾的形象属于同一种安排——女性被要求代表男性渴望或恐惧的一切,却仍被排除在男性对自我的叙述所确立的本质地位之外。
这种总体化神话无法完全容纳它声称能够解释的人。女性被要求代表一切,却从来不完全符合被赋予她的理想形象。作为他者,她也不同于人们对她的期待。真实生活中的人和社会规定的形象之间存在落差,由此产生神话一再落空的结果——任何个体都无法调和投射到她身上的互不相容角色,也无法成为另一个人追求总体性时所期待的完整答案。
这种安排还因另一原因而不稳定——女性不会仅仅因为被当作客体对待,就不再是主体。在关于性与家庭关系的论述中,男性可能要求女性表现出被动,却又要求这种被动看似出于自愿;他还可能一边期待她服从,一边期待她显露独立情感。因此,女性顺从的同时,也可能保有意识、判断力,并追求自身需要。这里的退让并非被描述为天生的女性特征;它们产生于一种不平等处境,在这种处境中,社会规定的角色既是获得安全感的条件,也是限制。
爱情与不平等的伴侣关系
当女性的自我感依赖男性的认可时,同一结构也会塑造爱情。如果她主要为了他人而存在,爱情便无法可靠地成为让她回归自身的途径。所爱之人或许参与塑造了她所安身的身份,也可能拥有撤回这种认可的力量。于是,原本许诺结合的关系可能变成恐惧、依赖和孤独,而非相互承认。
这一结果并非不可避免。当女性能够为自己而存在、追求自身目标,并参与集体生活,而无须男性作为她认识自身身份的必要中介时,平等的爱情便成为可能。寇约与梅的关系被举作这种平等的例子。另一些关系则颠倒了人们熟悉的角色——德·瓦朗夫人与卢梭、蕾娅与谢里,都展现了女性居于支配地位的情形。这些例子区分了根本处境与关于每对伴侣行为方式的固定规则。关键在于双方能否以主体身份彼此相待,而不在于某一伴侣是否占据习以为常的支配角色。
冲突、解放与意义
一种把女性限制在内在性中的社会秩序,也会在亲密关系中引发冲突。被置于非本质地位的女性可能转而试图限制男性,让世界本身也像她所处的封闭空间;这一论述将此反应解读为对强加的劣等地位的防御,而非不可改变的女性本性。压迫会造成交战状态,但其形式可能改变。女性日益寻求的不是把男性也拉入同样的禁锢,而是脱离禁锢,进入超越性与行动的领域。
这种转变并不会自动带来相互性。坚持保持主权主体地位的男性,可能把女性要求切实平等视为挑衅;女性可能以攻击回应,而男性若承认她的自由,仍可能把她视为陷阱;若她主张自主,又可能把她看作麻烦。这种矛盾是结构性的——女性被要求既是客体又是主体,既是猎物又是能够作出选择的自由存在。她运用现有角色的方式可能显得不公平,但这一论述将这种困难归因于强加给她的模棱两可的处境。
因此,解放并非否认性别差异,也不是废除女性与男性之间的关系。它意味着拒绝把女性囚禁在这些关系之中,也拒绝让女性依赖男性的认可才能成为完整的人。即使女性被视为平等者,欲望、愉悦、痛苦与自由之间长期存在的张力也未必消失;改变的是双方相遇的条件。“女性作为他者”指明了妨碍这种相互承认的历史性不对称,并引导人们不再寻找所谓女性本质,而转向考察使女性处于次要地位的社会、经济和象征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