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自卑情结

第二性

在西蒙娜·德·波伏瓦对女性生活的论述中,自卑情结是社会造成的处境,并非天生无能的证明。女孩逐渐意识到,世界的安排并未将她们考虑在内——她们采取行动的尝试受到打击,她们的工作受到家庭责任的牵制,而她们的未来则被描绘成取决于男性的认可。由此产生的犹疑可能不断强化自身,但该分析将其根源归于不平等的处境,而非女性的天性。

社会地位如何转化为自我怀疑

论述从女孩童年时体验到的自由与青春期施加于她们的限制之间的差异说起。作为孩子,她们可以通过当下的活动、学习、游戏和人际关系来认识自己。青春期使被指定的未来显得迫在眉睫——女孩的当下变成一个过渡阶段,而前方的人生似乎早已安排妥当。等待男人带来满足与解脱,便是这种视野收窄的一种表现。因此,自卑情结与这样一种期待有关——女孩的未来将通过为她设定的角色来决定,而非由她自由选择的计划来塑造。

男孩与女孩获准采取行动的差异,使这种期待落实到身体与实践之中。男孩可以表达愤怒、反抗冒犯,并通过身体行动试探自己的意志;女孩则更常被教导要温顺和忍让。因此,男孩会觉得世界是可以挑战的,而女孩则可能把世界的规则体验为不可改变。波伏瓦认为,这种差异并非单纯源于体力,而是一种社会教化——女孩采取行动的机会较少,便较难相信自己有能力行动。自信受损继而超出身体对抗的范围,影响她们从事知识和政治事业的意愿。

一个充满活力、被当作假小子抚养的女孩,展示了自信如何遭到削弱。起初,她表现得坚韧而主动,包括在看到有人受到骚扰时出面干预。当她经历男性蛮力所带来的优势时,自信受到动摇;随后的变化使她趋向一种被理解为被动和依赖的女性气质。这一事例将自卑情结呈现为一个形成过程,而非固定身份——对身体的信心与对自我的信心彼此关联,社会交往能够教会女孩放弃自己先前展现过的能力。

在焦虑中理解身体

波伏瓦将自我怀疑与女孩被教导如何看待自己的身体联系起来。月经可能被体验为羞耻和威胁,使一些女孩因为害怕身体状况被人知晓而回避某些活动。对身体的焦虑可能加剧苦恼和身体不适;这里的论点是,身体经验是在社会诠释中被体验的,并非所有身体困难都是想象出来的。波伏瓦还指出,一些女性会适应周期性的不适,包括运动员、旅行者和从事繁重劳动的女性。她的核心观点是,生理特征是通过施加于其上的看法和限制才变成障碍,并非必然会妨碍职业成就或其他成就。

同样的区分也贯穿她对身体虚弱的讨论。她认为,身体虚弱的影响在女性本已缺少主动施展机会的处境中最为显著。如果女性有更多机会游泳、攀登、驾驶飞机、面对自然环境并承担风险,那么身体差异在造成胆怯方面便不会有同样的分量。体育成就也进一步动摇了单一的男性标准——波伏瓦主张,应根据选手各自类别的能力特点与标准来评价她们。当差异被转化为对女性能力的笼统裁断,并由有限的能力检验机会加以强化时,自卑情结便会滋长。

教育、工作与不断收窄的前景

自卑情结也会妨碍智力和艺术成就。进入青春期后,女孩得到的鼓励可能少于兄弟,却被期待在专业或学业工作之外,还要满足女性气质规范。波伏瓦回忆,她看到塞夫尔女子高等师范学校的学生因家庭事务加在学业负担之上而疲惫不堪;其中一人患上脊椎结核,另一人患上脑膜炎。这一例子使机会不平等具体可见——在任何所谓能力差异得到衡量之前,疲劳与家庭责任就可能限制成就。

女孩在家庭之外的自由同样受到限制。她们被要求留在家中,活动也受到监督;女孩结伴在公共场所行走,可能引来不受欢迎的关注,或被视为行为不端。此类限制会使她们难以自行组织休闲活动,也会让自发性变成必须压抑的东西。波伏瓦将这种独立受限的处境与可能延续到工作及成年生活中的羞怯联系起来。当女孩认为辉煌成就专属于男性时,便可能回避远大的目标;男孩更优秀这一观念继而助长了书中所说的失败主义与平庸。

决定性的机制并不只是女孩得出自己低人一等的结论,因而把未来交给男性。波伏瓦颠倒了因果顺序——女孩被引导着认为自己的未来注定属于男人、并不取决于自己,因此可能接受自己低人一等的观念。对依赖的期待有助于造成后来被用作女性能力较弱证据的行为。这种循环过程是论述的核心——社会安排塑造自我认识,而由此产生的自我怀疑又会使这种安排显得自然。

工作、依赖与不平等的团结

即使女性进入有偿工作,经济状况也会加深自卑情结。波伏瓦举出工资差距使女性资源更少的情况,并描述雇主如何利用女性作为低薪竞争者。因此,男性工人可能把女性视为威胁,而非盟友。女性加入工会,既为捍卫自身利益提供了途径,也有助于缓和女性工人与整个工人阶级之间的对立。集体组织的可能性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信心和经济地位并非脱离制度及工人相互关系而产生。

此外,仅有有偿就业本身并不能消除家庭负担。妊娠、育儿和家务仍然主要由女性承担,使她们更难兼顾家庭生活与工作。法国农妇提供了一个持续的例子——她可能分担丈夫的生产责任,与他拥有共同利益和财产,甚至在家中享有相当大的权威,但她的劳动量却更多。她照料牲畜、下田劳作、准备饭菜、管理家务、照看孩子,晚上还继续缝补或打扫。她黎明即起,几乎没有时间照顾自己的健康,也没有丈夫能从社交活动中获得的闲暇。尊重或道德声望并不能抹去使她疲惫不堪的物质条件。

对其他女性而言,婚姻似乎能带来保障,或使她们逃离吃力不讨好的工作;而期望通过婚姻进入更高社会阶层,则会使她们无心发展职业。父母可能把女儿培养成适合婚姻的人,而非追求独立成就的人;女儿接受的专业训练较少,对职业投入也较少,随后又会把由此产生的不利处境视为寻找丈夫的进一步理由。波伏瓦指出,这种选择并不平等——女性被邀请或被迫去工作,同时又被展示了一种理想化的婚姻,仿佛那是通往舒适生活的道路。由于经济和社会安排使男性的扶助具有价值,依赖的诱惑即使在女性意识到它是一种束缚时,仍可能妨碍她们实现独立。

历史比较与改变的可能

波伏瓦将女性的从属地位与其他形式的压迫并置,同时区分造成这些处境的不同历史。她把女性与黑人、犹太人作比较,指出这些群体都受到抽象成见的刻板描绘,并说明种族、种姓、阶级和性别可能遭到类似的辩护理由。但这些处境并不能互换。与因奴役或征服等历史事件而形成的少数群体不同,女性分散在男性之中,并通过家庭、工作、经济利益和社会生活与父亲及丈夫联系在一起。阶级和种族也会使女性彼此分化——资产阶级女性可能与资产阶级男性拥有共同利益,白人女性也可能与白人男性利益一致,而非与工人阶级女性或黑人女性站在一起。

这种分散限制了团结与集体行动。无产阶级和黑人能够确立自己作为集体主体的地位,并说“我们”;波伏瓦认为,女性一直缺少以整体形式组织起来的相当手段。她们往往只能获得男性愿意让出的东西,而非通过自己的团结运动取得权力。这一比较揭示了克服自卑情结的一种制度性障碍——当女性缺乏共同空间和持久的集体行动结构时,个人主张自身权利便更加困难。

这一论点的总体框架属于存在主义。每个人都是能够追求计划、超越被强加的当下的自主自由;当这种超越受到限制、一个人被固定在内在性的处境中时,压迫便由此发生。女性的困境在于,她们本是主体,却被迫把自己当作客体,并视为相对于男性而言的非本质存在。因此,自卑情结指的是女性自由能力与限制其行使的处境之间冲突所产生的一种后果。它的意义不在于女性必须纠正内在缺陷,而在于必须改变她们的机会、责任和行动权力,才能削弱代代相传的低人一等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