妊娠

第二性

妊娠被呈现为一种生物过程,其影响意义重大,却不足以界定女性的一生。它的意义会随着妊娠阶段而改变——妊娠可能令人期盼、怨怼、恐惧或欣喜,也可能被体验为身体的充实与自我的丧失并存。这段论述将这一亲密的身体过程置于社会与历史背景之中,反对生殖能力决定女性命运的说法。

生物过程与身体处境

论述从哺乳动物中不平等的生殖角色谈起——女性身体与妊娠及照料后代密切相连,而性方面的主动性则被描述为属于雄性。妊娠期间,发育中的胎儿由女性身体供养,因此女性既体验到自己是自身,也体验到自己承载着另一生命。文本借助这种依存关系提出疑问——后代究竟何时成为自主个体——受精时、出生时,还是断奶时?论述并未将这一界限视为不言自明。

这种身体关系伴随着实际代价。即使妊娠过程健康,女性也可能感到疲惫;妊娠还可能导致食欲不振、呕吐,以及磷、钙和铁的流失,并改变身体的新陈代谢和神经功能。论述强调,不能想当然地认为分娩后便能恢复——妊娠可能引发危险的病症,而分娩本身既痛苦又危险。孩子可能夭折,母亲可能在分娩期间死亡,分娩也可能使她留下慢性疾病。这些被呈现为生殖过程中的风险与负担,而不是所有妊娠都会经历相同过程的证明。

论述还将月经描述为相关生殖经历的一部分。月经可能带来明显的情绪变化与痛苦,加深女性的感受——自己的身体并非完全透明、也并非完全受自己掌控。在更广泛的论证中,这些反复发生的身体过程有助于解释女性生活的处境,却不能确立固定的社会等级。

童年想象与对妊娠的恐惧

妊娠在女孩尚无法理解其生理过程很久以前,便以想象中的未来进入她们的生活。小女孩可能最先知道婴儿在母亲身体里发育,却仍不清楚父亲扮演什么角色。一则记述中,安娜约三岁时开始询问婴儿从哪里来,并认为孩子可能是“回到人间的小天使”。母亲生下婴儿后,第二天安娜带着尴尬和怀疑看着她,问她是不是要死了。她嫉妒新生儿,怀疑大人隐瞒真相,后来又追问婴儿如何进入和离开身体;这些事显示,分娩如何使抽象的谜团突然变得切身。

同一则记述记下了安娜试图借助熟悉的行为和说法来理解妊娠——听说婴儿来自母亲身体后,她想象吞下一只橙子就可能怀孕。后来,她看到父亲躺在床上,便问那是不是父亲做的事。她询问婴儿如何进入母亲身体、又会从哪里出来,大人虽作了解释,但这则记述表明,儿童获得信息的过程并不均衡,而且这些信息未必能消除她们的焦虑。

随着女孩了解得更多,母职最初带有的神奇色彩可能转为恐惧。妊娠可能在她们看来像异物在自己体内生长,分娩则像令人惊恐的身体磨难。儿童也可能依据有关血液或身体排泄物的想象来理解受孕;由于她们已学会相关禁忌,便会把性与污秽联系起来。这些童年解释并非生理知识,而是揭示了秘密与社会禁令如何塑造人们对妊娠的预期。

莫莉的经历将这种恐惧与家庭境况及后来的病症联系起来。十四岁时,她才华出众却性情羞怯,家中关系也不和睦。姐姐难产并需要借助产钳,以及女性有时会在分娩时死亡的说法,都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莫莉还帮忙照料婴儿两个月。初潮之后,她对怀孕和死于分娩的焦虑变得极为严重,有时整天卧床,必须离家时会晕倒,也再无法上学或过正常生活。这段论述将她的痛苦与周围的恐惧和限制联系起来,而非将妊娠焦虑视为所有女孩都会不可避免地经历的反应。

不断变化而矛盾并存的体验

妊娠被描述为女性与自身之间的一场戏剧。胎儿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却又仿佛在利用她的身体;她拥有胎儿,也感到自己被胎儿占有。孕育一个可能的未来,可能使她感到自身有所扩展;但同一经历也可能仿佛抹去了她独立的身份。在这段论述中,身体通过孕育另一生命而超越自身,同时也可能因不适与恶心而退缩。这些相反的意义并存,而非彼此抵消。

妊娠初期,孩子可能主要存在于想象之中——女性可以想象未来的婴儿,准备摇篮和婴儿衣物,同时直接面对不确定的身体征兆。论述反对这样的说法——快感会让女性立即确信自己已经受孕。相反,她可能依据月经停止、身体变化、头晕等并不能立刻得出结论的迹象推断自己怀孕。因此,她所经历的并非一个瞬间的确定感,而是一个解释过程。

随着妊娠继续,双方的关系可能发生变化。胎儿在子宫内逐渐安定下来,两个生命体之间的生物交换可能使女性恢复平衡。有些女性随后不再那么觉得自己被一种非人格化的生殖力量占据,而更能够把胎儿看作自己所拥有的存在。母职的外在征象也可能成为自我肯定或获得平静的来源;有些女性发现,妊娠使她们能够关照自己的身体,而她们此前一直不允许自己这样做。这些被描述为可能的反应,而非普遍的收获,也不能证明妊娠毫无困难。

到了妊娠后期,胎儿第一次活动可能标志着又一次变化——女性可能将它视为生命日益自主的证据而欣然接受,也可能因此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孕育一个异己的个体。此前作为想象或希望的孩子,变得更加鲜明地存在;这一阶段还可能伴随压迫感、紧绷感和呼吸困难。临近分娩也会带来自身的焦虑。因此,妊娠是在不断变化的关系与意义中展开,而不是一种只有单一情绪或身体影响的统一状态。

选择、社会意义与命运

妊娠是受人期盼、勉强接受还是遭到拒绝,会改变女性的经历方式。论述认为,避孕和堕胎合法化能够使女性更自由地掌控妊娠。生育能力部分受到意愿、部分受到偶然因素影响——女性可能希望怀孕却无法受孕,也可能被迫违背意愿生下孩子。年轻母亲表面上的说法未必能揭示她们更深层的愿望;例如,未婚母亲可能在物质上不堪重负、内心痛苦,同时也能从孩子身上找到意义。因此,妊娠处境不能简化为愿意或不愿意当母亲的二分法。

社会对待堕胎的方式暴露出另一种矛盾。文本批评这样的社会——它接受对分娩的描述,却认为堕胎不宜公开讨论,尽管文本指出堕胎在法国十分普遍,规模与每年的出生人数相当。由于法律将堕胎列为轻罪,这一手术被迫转入秘密状态。文本指出,谴责与秘密进行的堕胎并不能使堕胎从女性生活中消失;它们反而塑造了女性作出生育决定时所面临的危险与限制。

生物事实与社会命运之间的区分,是这段论述的核心。妊娠及身体的生殖能力深刻影响女性的处境,但仅凭生物学无法解释女性为何被视为他者、被置于从属地位。身体通过意识、行动与社会关系而具有亲身经历的现实。妊娠可能带来负担和危险,也可能受到期盼,或令人感到满足;这些经历无一能够单独决定女性应有的地位、身份或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