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经期

第二性

在《第二性》中,绝经期既是身体的转变,也是女性社会安排生活中的转折点。卵巢活动减退可能带来身体变化,但本书指出,这场危机也源于一种文化——它将女性气质、性吸引力和服务他人视为衡量女性价值的核心标准。生育生命的阶段结束,可能使女性摆脱某些身体和家庭束缚;然而,随之而来的自由往往只有在人生中那些曾赋予她们目标的社会角色逐渐退场之后才会到来。

生理转变与生物学解释的限度

本篇将绝经期置于一生中几次骤然发生的生殖转变之中。四十五岁至五十岁之间,卵巢活动减弱,并可能停止。本书将这一变化描述为个体“生命力的衰退”,同时指出,甲状腺和脑垂体可能代偿卵巢活动的减弱。这一转变可能伴随抑郁、潮热、高血压和神经质;性欲可能增强,有些女性会保留脂肪,另一些女性则会显现被描述为男性化的特征。在某些情况下,新的内分泌平衡会形成。本篇并未将其描述为千篇一律的过程——影响因人而异,生理变化也可能伴随健康、平衡与活力的恢复。

这种差异对本篇论述十分重要。绝经期与青春期在变化方向上不同,但二者都被视为决定性的身体转折,而非平缓连续的发展。本书认为,女性的生殖历程比男性更为反复无常且间断,青春期、性启蒙和绝经期构成其中几个重大危机。女性可能失去生育能力和性吸引力,而此时成年生活大约还剩一半。不过,这一转变的重要性不能归结为身体症状:“象征意义”赋予这些症状很大一部分力量。

本书还坚持认为,身体本身无法解释女性的社会地位。生物学事实对于理解女性处境至关重要,但它们既不能确立性别等级,也不能解释女性为何被塑造成他者,更不能注定她们受从属地位支配。身体通过意识、行动和社会生活获得切身意义;重要的不只是生育能力,还包括历史与社会安排如何解释这种能力。这一限定构成本篇讨论绝经期的框架——生理变化真实存在,但社会赋予女性气质和年龄的意义,会加剧与之相伴的危机。

衰老的社会意义

对于那些人生并非主要围绕女性气质展开的女性来说,月经终止可能带来宽慰。全心投入家庭内外工作的女性可能乐于摆脱月经带来的要求;面对一次次妊娠的农妇和工人阶级妻子,也可能庆幸这种风险终于结束。在这些情况下,这一转变未必带有同样的心理分量。本书认为,女性的痛苦很大程度上并非只来自身体,而是来自对身体的焦虑意识;它还指出,道德层面的戏剧性危机可能早在生理变化出现之前便已开始,并在变化结束很久之后仍持续存在。

对于那些安全感和社会地位取决于自身是否可欲的女性,压力尤为沉重。本书将成熟男性与女性相对照——男性的前景——无论是引诱他人还是取得成就——并不会因其面容和身体而穷尽;而女性从小被教导要依赖性吸引力和男性的中介作用。本书将女性性欲最旺盛的时期置于大约三十五岁,并接着描述女性在身体变化时,害怕失去对丈夫的牵系、失去保护或工作上的成功。染发、换肤和整形手术可以延长青春外貌,却无法阻止这一过程。对于将身体视为寻求认可的客体、并据此构筑人生的女性来说,衰老威胁的不只是外貌,也威胁着她赖以获准参与社会生活的途径。

这种影响并非每个女性都相同。全心奉献并牺牲自我的女性,可能比早已高度关注外貌、并预料外貌会衰退的女性更突然地受到打击。当前者发现自己不再处于熟悉目标的庇护之下时,可能回顾自己狭窄而令人失望的一生,感到机会被人夺走,并发现丈夫、周围环境和日常事务都无法满足她对自身可能性的期待。她可能开始写日记,向同情她的女性倾诉,重新审视错失的机会,并想象过去本可以有的其他版本。因此,这一转变既让人回望过去,也让人展望未来——曾经似乎安稳的人生,转而成为审视和评判的对象。

尝试重新开始

本书也描述了对这种回顾性危机的反向行动。有些女性试图挽救她们认为已经虚度的人生,于是追寻从前搁置的欲望——有母性倾向的女性可能想要另一个孩子,感官型女性可能寻觅新的情人,爱卖弄风情的女性则可能寻求重新获得仰慕。她们可能坚持说自己从未如此年轻,穿着得更年轻,或刻意表现出少女般的魅力。在本书的描述中,这些举动并非单纯的虚荣。它们表达了女性试图阻止时间流逝、重新获得行动能力并重新开始的愿望,尽管这种愿望同时否认了年龄带来的自主性与经验。

这场危机也可能模糊内在信念与外部现实之间的界限。一个自觉年轻、却认为自己看起来年老的女性,可能再也无法调和自我感受与镜中形象。本书将这种分裂与人格解体感、对日常参照物的把握减弱,以及更愿意相信内在证据而非那个仿佛背叛了自己的世界联系起来。由于爱情仍是强烈的执念,有些女性可能说服自己相信有人爱她们;本书指出,钟情妄想者中十分之九是女性,其中大多数年龄在四十至五十岁之间。这一说法属于本书所处时代特定的心理学框架,并非适用于所有女性或所有衰老过程的永恒规律。

对另一些女性来说,宗教为她们理解失望提供了框架。一个感到被剥夺人间爱情的女性,可能把自己虚度的一生看作试炼,把不幸理解为获得精神卓越的源泉,或相信自己肩负着某种使命。本书描述道,当女性渴望一种最终真理,或渴望某种能让人生变得可以理解的救助时,她们可能更容易接受精神导师、宗教团体、先知、治疗者及其他权威。书中将这些回应视为同一种寻求更新的努力——绝经期可能让人感觉人生一分为二,并开启一段新的时期;在这段时期里,女性可能将自己交付给爱情、生命、上帝、艺术或人类。

这种表面上的重生并未改变外部世界。崇高境界依旧遥不可及,种种启示依旧难以解读,热忱时刻之后接踵而至的仍是抑郁。本书将这些起伏既与身体变化联系起来,也与人们试图抵御过去不可逆转这一事实的心理努力联系起来。怨恨与悔恨可能卷土重来;猜疑可能转变为受迫害的幻想,嫉妒也可能集中指向丈夫的朋友、姐妹或工作。因此,这一转变并未提供一条从受限走向解放的简单道路——想象中的新生活,可能与对无法挽回之事的痛苦认识并存。

自由、退休与本书的论点

当一个女性接受自己将会衰老,而不再继续抗拒时间流逝时,决定性的变化便会发生。本书将她描述为变成另一个人,一个没有性欲却完整的人。这一变化并未终结挣扎,而是开启另一场挣扎——努力在世界上保有一席之地。她可能借年龄为由拒绝繁重家务,不再畏惧自己已十分了解的丈夫,并在他身边建立一种以友谊、冷漠或敌意为基础的生活。如果丈夫衰退得更快,她可能在两人的关系中占据主导地位。她也可能拒绝时尚、公众舆论、节食和美容护理。蕾娅的例子使这种变化具体可见——她摆脱了裁缝、束身衣制作师和理发师的束缚,开始享受美食。随着孩子长大、结婚并离家,照料他们的要求也可能减轻,使女性得以发现一定程度的独立。

然而,这种独立到来的时机揭示了更深层的社会矛盾。本书认为,女性往往在几乎无事可做之际才获得自由。五十岁时,女性或许正拥有力量和经验,男性却在此时走向重要职位与工作,而她则被推向退休。女性受训于奉献自我,可能发现如今已无人需要她的奉献。她表面上摆脱了生育与家庭服务,并不会自动获得新的目标、公共角色或受认可的使命;相反,她可能要面对漫长岁月,而这些岁月似乎毫无希望可言。

因此,本篇讨论回到本书关于内在性与超越性的存在主义区分。一个人通过目标以及迈向开放未来的行动,使当下的存在获得正当性;当自由被限制在重复之中,或被缩减为固定的社会角色时,它便退化为内在性。其总体论点是,女性是自主的自由主体,但男性权威可能迫使她们承担他者的位置。绝经期揭示了这种安排贯穿一生所付出的代价——女性可能只有在社会已剥夺了她们赖以赋予自由意义的职业与社会认可之后,才摆脱某些身体和家庭责任。本章结尾以最直白的方式呈现这一矛盾——不再被需要的女性,面对着前方仍未走完的岁月。